叶游那句“就走到这里了”的尾音还没在这根冷硬的冰柱子底下落透,身边就忽然多出了一大团阴影。

没脚步声,也没风声。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方向都没变。

这团肉山一样的阴影出现得比鬼还悄无声息。

叶游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黄庭经》那天人合一的感知里,之前明明没有捕捉到任何灵力轨迹,但现在,旁边实打实地站了个人。

那是个胖子。

穿着一身看不出什么料子的宽大剑袍,腰间挂着个硕大的红泥酒葫芦。

那一身肉撑得衣服直晃荡,偏偏整个人站在冰面上,连一丝重量都没压下去。

天山五大合体老怪之一。

那个一直坐在东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据说能一剑劈开半个山头的胖剑修。

叶游的后背不动声色地往柱子上靠了靠。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这种被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的怪物贴脸的距离,搁在任何一个元婴修士身上,哪怕不当场腿软跪下,也得吓得法力逆流。

但叶游除了最初那一瞬眼皮跳了一下,硬是没做出任何多余的退避动作。

天人合一无声无息地把因为本能而起伏的心绪给盖了下去。

“小子。”

胖剑修没管叶游的戒备。

他甚至没去看旁边那个已经把手压在“不移”剑柄上的白逸尘。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原本闭着的眼睛这会儿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叶游刚才拿着神农宝葫的手。

两只油光水滑的胖手在宽大的袖筒外面来回搓弄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刚你喝的那一口……”胖剑修砸了咂嘴,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了一下,“那酒,还有没有?”

叶游愣住了。

他准备了至少一百种应对合体老怪来找麻烦的说辞。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人是来讨酒喝的。

“啊?”叶游脱口而出。

“别跟我装糊涂。”胖剑修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子在那片空气里使劲嗅了嗅,那表情像是在闻什么绝世仙药,“那味道错不了。清,但不薄;甜,但绝对不腻。里头透着股子活木头的香气,不是那种凡俗酿酒用的死谷子味儿。”

他那一双眼睛在叶游的储物戒上扫来扫去。

“你刚才那个青皮葫芦里装的,肯定还有。拿出来,让老夫尝一口。”

叶游这回听明白了。

这是被馋虫勾过来的。

神农宝葫里装的,当然不是什么凡酿。

那是他在这六七年里,实在闲得发慌搞出来的副产品。

宝葫那片黑土连着一口极小的溪眼。

现在外头一年,里头就能长十年。

但仅仅只能用作植物生长,不然叶都在宝葫里面修炼了。

那些灵桃树很快就被催熟到了四阶中品。

果子结得多,吃不完,他就索性摘下来,捏碎了混着那口溪眼里的灵水,又加了点酒精,封在宝葫的角落里发酵。

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材,主打一个原汁原味。

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就是当果汁解渴用的。

怎么在合体老怪的鼻子里,就成了什么稀世佳酿了?

叶游撇了撇嘴,很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护食的动作。

“酒是还有一点。”

他看着眼前这座肉山,语气一点都没带那种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反倒像个护着自己摊位的小贩,“但前辈,您不会是想白嫖晚辈这点解渴的果酒水吧?”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白逸尘差点没绷住,拔剑的手松了一下。

几百号元婴修士在大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小道士居然敢当面指责一个合体老怪“白嫖”?

胖剑修倒是一点没觉得冒犯,他搓着手,刚想说话。

“呵呵呵。”

又是一阵笑声,从柱子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这笑声慈眉善目,透着股子能让人心里发暖的平和。

龙虎山那位一直笑眯眯的老天师,手里捏着他那个紫砂小茶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溜达达地踱了过来。

他那白花花的长胡子垂到胸口,仙风道骨的模样跟胖剑修那副贪嘴的德行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酒仙子啊酒仙子。”

老天师在胖剑修旁边站定,捻着胡须,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见酒就迈不动腿的毛病。”

被称作“酒仙子”的胖剑修冷哼了一声。

他连看都没看老天师一眼,反唇相讥道:“牛鼻子,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得道高人。刚才这小子拔开塞子的时候,到底是谁的屁股在太师椅上先蹭了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