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息的功夫,脑子里的那股子鼓胀感才稍微退下去一点,他这才敢把眼睛重新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而在这些交错如同银河的阵法脉络之间。
漂浮着法宝。
漫天遍野、数不清的光团。
它们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星,只不过每一颗星星的体积都大得吓人,而且散发着完全不同的刺目光芒和沉重威压。
有的光团里包裹着一轮燃烧的红日,周围的空间被它释放出的高温烤得剧烈扭曲变形;
有的则是一把只剩下黑色骨架的巨伞,伞骨微微开合之间,就能在云层上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
还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铜鼎,鼎口吞吐着灰色的雾气。
叶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乱窜的冷气给硬压下去。
在东域的京城,太上承运殿有一件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的镇殿之物。
承运浑天仪。
那是用来温养整个东域国运、作为京城大阵核心运转的顶尖货色。
当年谢云舒一眼看穿了它的跟脚,点破那是六阶极品的法韵灵宝。
在后世那种穷得叮当响的时代,那已经是绝世珍宝了。
可是在这儿呢?
叶游眯着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头顶上这片漂浮着的法宝“星海”。
随便从天上挑一个看起来稍微暗淡、最不起眼的光团。
就那么随便拎一个出来。
那光团里透出来的气机,那种深沉、古老、似乎带着一点天地规则呼吸的沉重威压,都比东域那个浑天承运仪强出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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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阶法宝。
随便一件,可能就是七阶的极品。
纯阳或者纯阴灵宝级别的东西。
而在仙朝的这片天上,这玩意儿不是论件来数的。
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它们就像是被当成阵法运转的压舱石,或者是仙朝主人随便摆在那里用来撑门面的摆件,就那么安安静静、毫无波澜地悬浮着。
这才是三万年前修仙界的真实底蕴。
这才是那个敢让太始皇耗尽所有下界人族气运,去强行拼一个羽化登仙的仙朝。
叶游靠着脚下那点被压实的云气,双手老老实实地拢在袖子里。
他只是就这么看着。
看着这个注定要在几天后的大典上彻底崩塌、把整个修仙界的未来拖入三万年烂泥潭的庞大帝国。
他的心里没有那种生为修仙者见证奇观的豪情万丈,也没有什么想要去除魔卫道、逆天改命的荒唐心思。
只有一种最纯粹、最无力的渺小感。
在这样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伟力面前,元婴期?
连个凑数的资格都算不上。
旁边的皈心和尚,状况比他强不到哪去。
这和尚修的是佛门正宗,平日里最讲究个四大皆空、不为外物所动。
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元婴修士。
面对这种直接冲击神魂的恐怖景象,和尚那颗修得像枯井一样的心,也根本绷不住。
叶游用眼角的余光扫见,皈心的两条腿在宽大的破僧袍底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摆子。
至于站在最前面的远古道人。
他把双手倒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这片他恐怕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恢弘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叹的神色。
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那种把这满天的奇观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不过如此的平淡。
他不觉得震撼,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片规则天空下,最有资格站在这里发号施令的一份子。
道人没急着带他们往下落。
似乎即便是大能,在这个特定的时辰,想要进入仙朝的核心区域也是不允许随便硬闯的。
他也要遵守这方天地的某种默契。
他就带着两人,在这片人工海边缘的云端上安安静静地悬停着。
叶游倒也乐得在这个角落里多喘几口气。
在这极度夸张的视觉冲击之后,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反而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在道袍的袖子里,用手指默默地掐算着日子。
时间。
太始皇的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个无数人翘首以盼的大典上,会发生那场直接切断了后世修士合体飞升之路的大崩坏。
到时候,这满天的七阶法宝,这比半个东域还要庞大的宫殿群,这四面环绕、深不见底的人工海,说不定都会在那场豪赌失败的余波中,灰飞烟灭。
叶游抬起头。
仙朝,确确实实是到了。
三万年前的那场末日,也快到了。
这场足以葬送一切的倒计时钟声,早已经在这些七阶大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敲响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