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的雾气翻滚不休,白茫茫一片,如同一锅煮沸的浓浆。
叶游端坐在粗糙的石凳上,神色未曾有一丝动摇。
他抬起眼,迎着那张透着无尽苍凉与霸气的帝王面孔,沉声道:“没错,此去仙朝帝京,凶险难测,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这柄莫问剑伴我多年,历经杀伐,我需要它原本的神威,请陛下告知晚辈,究竟该如何开启莫问剑的第二形态。”
话音落地,山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位北域的末代帝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话一般,身子猛地向后仰去,拍着石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痴儿,当真是个痴儿!”
帝君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几滴泪水。
他笑得肆无忌惮,笑声在空旷的绝顶之上来回震荡,将亭外的浓雾生生震散开数丈之远。
叶游并未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从容。
笑了好一阵子,帝君才渐渐收敛了动静,用蒲扇指了指叶游的鼻尖,无奈摇头道:“你这小子,平日里瞧着机变百出,七窍玲珑,怎的到了要紧处,反倒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蠢钝不堪?还什么‘第二形态’,你当这圣人传世的仙兵,是那些凡铁铸就的机关雀儿,拧一下机簧便能换个模样?”
叶游微微皱了皱眉。
帝君端正了坐姿,脸上的笑意化作一抹肃穆,缓缓道:“莫问剑,乃是象征大自在、斩尽天下羁绊的自由之剑。它能发挥出多大的威能,从不在于这截铁条本身有多硬,也不在于上面刻了多少重玄奥的阵法禁制。它有多强,全看持剑之人本身的心意有多强大。”
“心意?”叶游低语。
“心意所向,无坚不摧。”帝君看着他,“你若是心中坦荡,意气风发,敢教日月换新天,那它便是开天辟地的绝世锋芒;你若是畏首畏尾,杂念丛生,瞻前顾后,那它在你手里,便真就只是一根用来劈柴挑水的破铁条罢了。”
叶游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心意也好,道心也罢。”
叶游轻声道:“可陛下应当看得出来,我并没有道心。自打我来到这方天地,我便一直没有所谓的道心。天下修士修道,或求长生不死,或求白日飞升,或求执掌乾坤生杀予夺。而我,从前只想活着,后来只想身边的人活得好些。我甚至不敬天,不拜佛,连自己的前路都瞧不真切,这样的人,谈何心意强大?”
帝君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复又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反倒多了一种温和的长辈看视后辈时的宽慰。
“你没有道心?”
帝君身躯前倾,一双墨色眸子紧紧盯着叶游,反问道:“若真如你所言,你道心空空如也,心无所向,那这柄莫问剑,又是如何从当年那把满是缺口、锈迹斑斑、连凡铁都不如的废剑,一步步蜕变成如今这般寒光内敛的寻常长剑的?”
叶游神色一顿。
帝君伸出粗糙的指节,敲了敲石桌:“你小子啊,早便有心了。”
“虽说并非那些求仙问道之人常挂在嘴边的无情长生心,只是一颗平平常常、沾染着红尘烟火的人心,但你确确实实是有心的。”
叶游低下头去,有些疑惑地翻转过自己的双手。
掌心纹路交错,肌理分明,透着化神期肉身特有的温润光华。
早便有心了?
难道是在那跨越万载岁月的时光长河中,在面对那无休止的天魔绝境、被磨碎了上百次生机之后,从遥远的未来重新挣扎着走回现世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在不知不觉中,把那颗遗失了许多年的心重新找了回来?
心道,心意也。
帝君倚着石柱,目光悠悠投向亭外的虚无之中,轻声道:“你那个怀了骨肉的道侣,那个太无为院的谢丫头,她便是这世间少有的修心之人。她修《太无衍心诀》,行事跳脱不羁,视世俗礼法如无物,随性而动,率真自然。你陪了她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真意?”
叶游眸光微动,脑海中浮现出谢云舒那一袭白衣、紫眸如水的身影。
无论是市井里的桂花糕,还是面对强敌时那一刀一剑从容不迫的漫步,她始终活得清醒而自洽。
“修心,便是向内寻求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