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口鼻,咳得肩膀耸动。
她用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才将气息平复下来,抬起头时,眼眶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
她看见了树。
那些树高得不像话。她常年居住在月幽边境的凌氏别院里,见过山庄后山那片生长了三百年的古木林,那些树木最高也不过六七丈。
但眼前的这些——她的脖颈仰到极限,视线沿着深褐色的树干向上攀爬,爬过密布的苔藓和虬结的藤蔓,爬过分叉的枝丫和层叠的阔叶,爬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在朦胧的天光里隐约看见树冠的轮廓。那些树冠太高了,高得像是直接捅进了云层里,枝叶在头顶数丈处交融成一片连绵的碧色穹顶,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指甲盖大小的光斑,斑驳地洒落下来。
树干与树干之间的间距极大,最窄处也隔着三四丈远,地面铺满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松软得惊人,每走一步都会下陷寸许,发出“沙沙”的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殖质气息,还夹杂着某种花蜜般的甜香,甜得有些发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盛放着,又正在腐烂。
凌雪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着的碎叶和褐色泥土。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她并不是唯一被传送到这里的人。大约七八丈外,一个身着灰蓝色短打的青年正背靠树干,面色苍白地按着胸口,显然还没从传送的眩晕中缓过来。
更远处,有个穿着暗红斗篷的妇人已经稳住了身形,正低头检查腰间的乾坤袋,动作利落,神色警惕。再远一些,还有三五个身影散落在林间各处,有的盘膝调息,有的在打量四周,彼此之间都保持着戒备的距离。
没有张钰。没有凌嫣。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方才咳嗽时不小心咬破了唇内侧的嫩肉。她将那股刺痛压下去,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处境。
灵海中灵力运转正常,经脉畅通,只是灵海深处比平时略浅了一些,大约是传送消耗所致。
自己乾坤袋还在腰间,触感鼓胀,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有遗失。袖中的那枚妇人给的玉石也还在,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料传递到腕间,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的位置大概在整片树林的偏南侧,因为从树冠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偏向她的左前方,而且空气中的甜香从右侧更浓一些——那里或许有花丛,也或许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正想迈步往甜香较淡的方向探索,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正在接近的身影。
那身影从她右后方约五丈处的一棵巨树后转出来,步态散漫,脚下却踩得极重,每走一步都将落叶碾得“咔嚓”作响,仿佛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凌雪的脊背微微绷紧,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维持着方才的姿态,像是正在观察头顶树冠的某个细节。她用眼角的余光描摹那人的轮廓——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走动时左侧比右侧略沉,说明左肩或左手负重。
走近了。四丈,三丈,两丈。
凌雪终于转过身,目光平直地迎上去。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肤色黢黑,颧骨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某种利爪划伤后草草缝合的痕迹。
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刀——说是刀,其实更接近一块开了刃的铁板,刀身足有半尺宽,刀背厚得能立住一枚铜钱,刃口倒是磨得锃亮,在斑驳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他的穿着相当随意,半敞的麻布褂子露出精壮的胸膛,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兽皮腰带,上面挂了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皮囊,晃荡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汉子在距离凌雪约六尺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有些微妙——既是搭话的安全范围,又足够他在有心发难时一步跨到。他眯着眼,目光从凌雪的脸庞扫到腰肢,又从腰肢扫回脸庞,来回逡巡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
“呦呵,小姑娘!!”他的嗓门极大,震得近处树梢的叶片都颤了颤。
“长的倒是不错啊!!”
凌雪没动。她的眉眼平静地垂着,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袖中的右手悄悄探进了乾坤袋的袋口,指尖触到一柄短匕的柄部——那是她惯用的防身法器,长不过七寸,但胜在轻便,脱手时无声无息。
“一个人?”汉子往前蹭了小半步,巨刀的刀柄从右肩换到左肩,带动整条胳膊的肌肉鼓胀了一下。他的视线黏在凌雪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浑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