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这天下了半日的雨。雨不大,落在殿前那片青砖上,把砖缝里的浮灰洗出来,汇成一道一道细流,顺着阶沿往下滴。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到晌午风歇了,才安静。
柳儿从卯时就开始忙。
牌桌擦了三遍。一百三十六张竹牌用软布一张一张揩过,摞成四摞,摞得像四堵小墙。茶叶是新拆的,炭是新添的,连凳子上那两块坐垫都拆开重絮了一遍。
“太上皇,”柳儿擦完最后一道,退开两步端详,“这样成么。”
“成。”李渊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卷书,眼睛却没落在字上,“别摆太齐。”
柳儿的手停在半空。
“太齐了像等人。”李渊把书一扣,“推乱一摞。”
柳儿愣了愣,伸手把最边上那摞推塌了半截,塌下来的牌骨碌碌滚了两张到桌沿。
这就对了。朕这叫人设管理。前世领导来工位上转悠,朕都得提前在桌上摊两页纸、搁半杯凉透的茶,显得忙。桌面收拾得锃亮的那种,一看就是准备递辞呈的。今天不能显得朕在等。
朕等了二十九天。
未时三刻,院门外的靴声起来了。不是宿卫那种齐整的踏步,是一个人的。步子沉,落地实,隔着一道雨帘也听得出来。李渊没起身,把书重新摊开,翻到不知道哪一页。
帘子撩起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湿气,混着雨水打在肩上的那种土腥味。李世民的袍角湿了一圈,深深浅浅的一道边。
“儿臣请父皇安。”
“来了。”李渊眼睛还在书上,“坐。”
李世民没立刻坐,先解了外头那件湿披风,递给身后的内侍,又把袖口抖了两下,才在牌桌对面落座。
常安捧着新沏的茶上来,搁在皇帝手边,退到帘子跟前站定。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在檐上,均匀,细密。
“父皇腿脚,这一月可好些。”
李渊翻了一页。
“老样子。”
“甄权还在诊么。”
“来过四回。”李渊终于把书合上,搁到一边,“把过脉,开的方子跟上回一模一样。朕问他为何一模一样,他说太上皇的脉也跟上回一模一样。”
李世民端起茶盏,没喝。
“儿臣想问父皇一句。”
“问。”
“上月父皇说,出这个门便腿软眼黑。”李世民把茶盏搁回去,指腹在盏沿上磨了一圈,“是哪一道门。”
李渊看着对面这个人。好家伙。问到细处了。这就是当皇帝的脑子。别人听这话听的是委屈,李世民听的是位置——哪道门、几步、什么时辰、有没有旁人看见。
李世民要的是能查的东西。
“院门。”李渊说,“再远些,宫门。”
“儿臣已查过门籍。”
“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