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夜里,万贵妃咳了一宿。
李渊是从隔壁听见的。大安宫的正殿往东,隔着一道穿堂,是万贵妃住的西厢。这些年李渊夜里常在正殿看书、画图,画到子时才睡,两边只隔一堵板壁,那边有点动静,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头一声咳的时候,李渊还在案上画一副新的织机传动。笔顿了一下,接着画。
第二声隔了半炷香。
第三声挨着第二声。
第四声、第五声连成一串,串到后头收不住,像有人拿一只手在里头攥住肺,一下一下地拧。
李渊把笔放下了。
不对。
惠娘从三月里就开始咳。甄太医来看过两回,说是春气伤肺,开了些桑白皮、杏仁的方子。喝下去好些日子,白天听不见了。
朕以为好了。
原来是白天忍着。
李渊披上外袍,趿着鞋出去。
穿堂里没点灯。五月的夜风从北面漏进来,凉,带着院里那口池子的水腥气。李渊拿手扶着墙走了七八步,摸到西厢的门。
门里有灯。
推门进去,两个守夜的宫女慌忙跪下。
“太上皇。”
“起来。”李渊摆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长的那个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回太上皇,酉时末就有些咳。亥时起重了。”
“怎么不来报。”
“娘子不让。”
李渊没再问,绕过屏风走进去。
帐子放着一半。
万贵妃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隐囊,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攥着一方帕子捂在嘴上。人正咳着,肩膀一耸一耸,每耸一下,喉咙里就带出一点破风箱似的响。
床边小几上一只白瓷碗,碗里的药汤只下去一小半,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
李渊在床沿坐下。
万贵妃看见了,眼睛睁大了一下,帕子拿开,急着要坐直。
“太上皇怎么……”
“别动。”
“妾身失仪。”
“朕说别动。”
李渊伸手,把万贵妃往回按了按,让人靠在隐囊上。
手掌按在肩膀上的时候,李渊愣了一下。
瘦了。
朕的手隔着两层衣裳,摸到的是骨头。
肩膀这个地方,从前是圆的。
万贵妃又咳了一阵,这回咳得比方才轻,咳完了长长地喘一口,把帕子攥进袖子里去。
李渊看见了。
“帕子给朕。”
“没什么。”
“给朕。”
万贵妃不动。
李渊伸手,从袖口把那方帕子抽出来。
白绢的,四四方方,靠中间的地方有几点暗红。不多,也不新鲜,边缘已经发褐,是干过一阵子的。
李渊把帕子摊在膝上,看着那几点。
屋里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