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这个秋夜,阿婆终于入土为安。她的棺木沉入村后那片冰冷的黑土时,天上飘着细密的冷雨,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来。送葬的人散了,泥泞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一个剪人头发借寿的阿婆。我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却又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填满。那只旧红纸包,依旧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紧贴着脑袋,像一道最后的屏障。
不知何时睡去,又不知为何惊醒。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像冰冷的蛇缠上脊椎。不是屋外的秋凉,而是一种粘稠、滑腻、带着地下泥土腥气的阴冷,正丝丝缕缕地从身下的土炕缝隙里渗出来,浸透了我的骨头缝。更让我头皮瞬间炸开的是,就在我耳根底下,紧贴着枕头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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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拼命抓挠着粗糙的纸面。是那个红纸包!它在动!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四肢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僵硬地扭过脖子。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枕下,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带着点韧性的红纸。我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油灯昏暗的光线摇曳着,映在小小的红纸包上。它似乎比我睡前更鼓胀了一些。那沙沙声,就在我把它抓在手里的瞬间,诡异地停了。空气死寂,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我抖得几乎捏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包,用指甲一点点抠开那被岁月和汗水浸染得发黑发硬的折角。
纸包被彻底摊开的瞬间,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空的!
里面空空如也!那束乌黑的、属于我的头发,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小撮干枯、惨白、毫无生气的发丝,像被遗弃的蛛网,蜷缩在红纸中央。那颜色,那质地…分明是阿婆临死前散落在枕头上、那种行将就木的死灰色!
我的头发呢?!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辫子。手指触到的,不是往日那光滑柔韧的发束,而是一截突兀的、毛糙的断口!冰凉的手指顺着脖颈滑上去,只摸到齐刷刷断在耳后的发茬,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割断!
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就在我魂飞魄散,几乎要尖叫出声的刹那,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气息,猛地喷在了我的后颈窝上。
那气息带着浓郁的、河底淤泥的腐败味,还有一股陈年纸钱烧过的焦糊气。
我全身的血液彻底凝固了。脖子像生了锈的铁轴,发出“咔咔”的轻响,一寸寸、无比艰难地转向那扇糊着旧麻纸的窗户。
昏黄的油灯光,勉强穿透薄薄的窗纸,将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在上面。
那是一张脸。
惨白,白得像刚刷上去的、还未干透的石灰。轮廓僵硬,没有眉毛,没有鼻子该有的起伏,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嘴角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弧度向上咧开着,一直撕裂到耳根的位置,形成一个巨大、僵硬、毫无生气的笑容。那笑容凝固在窗纸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嘻…”
一声短促、尖锐、非哭非笑的怪音,像生锈的针划过玻璃,直接刺进了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