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的身影猛地一颤,显然被惊醒了。他有些困惑地转过身,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窗口。当他看清窗外如同水鬼般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的我时,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和一丝警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旁边的小门。
“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保安大叔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侧身让开。
一股带着空调暖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我几乎是扑进了这小小的、光亮的避难所。身体一接触到室内的温暖,剧烈的颤抖反而更加无法控制,牙齿咯咯作响。
“冷……好冷……”我语无伦次,抱着双臂缩在墙角,目光惊惶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那无形的恐怖随时会追进来。
保安大叔皱着眉头看着我,显然被我的状态吓到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别急别急,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他把杯子递过来。
热水?对,我需要热水!我需要驱散这该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刹那——
嗡……
那声音!
低沉,稳定,带着顽固的、如同催命符般的机械韵律!
虽然微弱,隔着厚厚的墙壁和狂暴的雨声,但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我的耳膜!
是洗衣机!是那台该死的洗衣机的声音!它……它追来了?!怎么可能!我明明跑出来了那么远!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保安大叔拿着杯子的手也停住了,他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困惑地侧了侧头:“咦?什么声音?好像……是电机声?楼里哪里的设备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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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我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雨夜,“是它!是它!它来了!它来了!”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蜷缩进墙角更深处,惊恐万状地指着窗外公寓的方向,语无伦次,“洗衣机!那台洗衣机!它活了!它在找我!它要把我……要把我做成它的‘皮’!”
保安大叔被我激烈的反应和疯狂的言语彻底弄懵了,他脸上的戒备变成了明显的惊疑和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这姑娘疯了”的意味。“姑、姑娘,你冷静点!什么洗衣机?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真的!是真的!”我涕泪横流,绝望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让他看到我手臂上那灰白的、滑腻的皮肤和诡异的暗纹,“你看!你看我的皮肤!它变了!它在变!是那件衣服!那件寿衣!它盖在我身上了!它在剥我的皮!它在……”
我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地凝固在保安大叔的脖子上!
刚才他侧头倾听那“电机声”时,衣领微微歪斜了一下。
就在他后颈靠近衣领下方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块东西!
一块硬币大小、边缘微微发黑的、带着灰绿底色的……
暗褐色斑痕!
和我那件睡衣袖口上,一模一样的……尸斑般的霉点!
嗡……嗡……嗡……
窗外,那低沉顽固的洗衣机嗡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放大,穿透墙壁,清晰地、冰冷地、带着某种嘲弄意味地,灌满了这间小小的保安室。
保安大叔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用更加困惑和担忧(或者说,是伪装出来的担忧?)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还往前凑了一点,试图安抚我:“姑娘,你淋雨发烧了吧?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来,先喝口水……”
他拿着水杯,再次向我递来。
那只手,那只布满老茧、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类似金属碎屑和铁锈污渍的手……那只刚刚可能还拆卸过某台老旧洗衣机的手……正离我越来越近!
他后颈上那块尸斑般的霉点,在值班室明亮的灯光下,刺眼得如同地狱的烙印!
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仿佛看到无数冰冷、滑腻的寿衣布料,正从这值班室的阴影里无声地蔓延出来,从保安大叔僵硬的微笑后面爬出来,要再一次,死死地裹住我!
“啊——!!!”
一声歇斯底里的、充满极致绝望和疯狂的尖啸冲破我的喉咙!我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撞开保安大叔伸过来的手,撞开那扇虚掩的小门,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外面那无边无际、如同墨汁般浓稠的狂风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将我吞没,但这一次,它带来的刺骨寒意,远不及我内心那冻结一切的恐怖。
我赤着脚,在冰冷泥泞的街道上疯狂地奔跑,漫无目的,只求逃离身后那似乎无处不在的嗡鸣,逃离那保安室里后颈上的尸斑,逃离那件仿佛永远也甩不脱的冰冷寿衣的阴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扑倒在一条漆黑巷子的肮脏水洼里,泥水呛入口鼻。我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抬起头。
巷子口,一家通宵营业的廉价小旅馆,那破旧的霓虹招牌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住宿”两个字闪烁着廉价的红光。
一丝渺茫的希望升起。我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暂时的、能隔绝风雨和……它的地方!
我咬着牙,从泥水里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那家旅馆。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味、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狭窄的前台后面,一个头发油腻、眼皮浮肿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
他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当看到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的我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警惕。
“住店?”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住……住店……”我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下意识地摸索身上,却只摸到湿透的背心短裤——钱包、手机,全丢在那个地狱般的公寓里了。“我……我没带钱……求求你……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混合着泥水流下来。
油腻的旅馆老板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垃圾。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极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系着脏污塑料牌的钥匙,像扔垃圾一样丢在柜台上。
“最里面那间,104。明天天亮立刻滚蛋!”他厌恶地挥挥手,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脏。
“谢……谢谢……”我如蒙大赦,颤抖着抓起那把冰冷的钥匙,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条昏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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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104号房的门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不清。我用颤抖的手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开关。
啪嗒。
惨白的光线从天花板上垂死的节能灯管里洒下,瞬间照亮了这个狭小、破败的单间。
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印着可疑污渍的床单。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
还有……
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床头柜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衣服。
一套式样古旧、颜色暗沉如凝固血块、宽大僵硬的……
寿衣!
和我公寓里那件,一模一样!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惨白的衬领在灯光下散发着死亡的光泽。叠放得一丝不苟,仿佛正等待它的主人……或者,它的猎物。
嗡……嗡……嗡……
那低沉、稳定、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洗衣机嗡鸣声,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旅馆的隔板,再一次,清晰地、冰冷地、带着某种宣告胜利般的韵律,在这个狭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开来。
我站在门口,手中还捏着那把油腻的旅馆钥匙。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房间里浓重的霉味,彻底淹没了我。皮肤上那滑腻的灰白和诡异的暗纹,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后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针扎般的麻痒。
我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滑腻……在那灰白的底色下,似乎也有一点……微微凸起的、边缘发硬的……
暗沉。
冰冷的泪水和着绝望,无声地滑过我灰白的面颊。
门外,风雨如晦。
门内,那件叠放整齐的寿衣,在惨白的灯光下,沉默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