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灯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烧毁。是那种被硬生生掐断、瞬间坠入深渊的、彻底的黑暗。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猛地罩了下来。
“啊——!”林薇的尖叫划破黑暗。
“囡囡!”我凭着记忆和本能,在黑暗中疯狂摸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粘稠的黑暗挤压着感官,浓烈的腥腐水汽充斥鼻腔,耳畔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林薇惊恐的尖叫,还有父亲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奶奶那若有若无的、如同游丝般的啜泣。
“灯!开灯!”父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嘶吼,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
我摸索着墙壁,指尖触到冰冷的开关,疯狂地按动。
咔哒。咔哒。咔哒。
毫无反应。开关像一块冰冷的死铁。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纹丝不动。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脖颈。就在这时,囡囡的哭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带上了一种孩童特有的、清晰的指向。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那个叔叔……他在摸我的头……冰冰的……他……他在说话……”
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我的头顶。林薇的抽泣瞬间停止了,只剩下急促而恐惧的喘息。
“囡囡……他说什么?”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暗中,囡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辨认那无形的低语。然后,她稚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模仿的腔调,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娘……我好冷……好饿……汤……好喝……眼睛……苦……”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凿进心脏深处最冰冷的地方。
“娘……我不恨……我想家……”
囡囡模仿的声音消失了。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粘稠的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带着水底淤泥气息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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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嘀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在死寂中响起。清晰得如同敲在耳膜上。
紧接着,“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湿冷粘稠的东西滴落在地面。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那声音……来自那张空凳的方向!
“嗬……”奶奶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吸气声,又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被释放、被解脱的悠长悲鸣。随即,是彻底沉寂下去的、细微的啜泣。
就在这死寂与啜泣交织的刹那——
噗!
头顶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骤然刺破浓墨般的黑暗,如同利剑劈开混沌。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又猛地睁开。
眼前的一切,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八仙桌上杯盘狼藉,凝固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腻光。电视机屏幕一片死寂的漆黑。
那张方凳依旧空着。
但凳前的地面上,靠近青花碗的位置,赫然多了一小摊深色的水渍。那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边缘清晰,绝不是鱼汤泼洒能形成的痕迹。它静静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只沉默的、流泪的眼睛。
而那只青花瓷碗……
碗还在。但碗底,那颗裂开的鱼眼珠,不见了。
乳白色的鱼汤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细碎的白色碎末,如同碾碎的骨粉,沉在碗底。碗沿靠近空凳的那一侧,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如同指甲划过的裂痕。
奶奶瘫坐在那摊水渍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枯瘦的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微微睁着,浑浊的瞳孔定定地望着那张空凳的方向,嘴角却奇异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解脱。
她放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手,松弛地摊开着。一只干枯的手指,指尖微微沾着一点那深色水渍的湿痕。
“妈?”父亲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踉跄着扑过去,手指颤抖地探向奶奶的鼻息。
几秒钟后,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软地跪倒在奶奶身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老宅陷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重新亮起的白炽灯,发出单调而刺耳的电流嗡鸣,冰冷的光线无情地照亮着堂屋里的一切:凝固的饭菜,碎裂的酒杯,深色的水渍,碗底的白末,还有……奶奶嘴角那抹凝固的、含义不明的微弯。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油腻、淡淡的腥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如同旧坟般阴冷的土腥味。
囡囡的哭声早已停止,她蜷缩在林薇怀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孩童特有的茫然。她的小手指着奶奶,又指向地上那摊小小的水渍,声音很轻很轻:“太婆……睡着了……那个叔叔……他走了……他流了好多水……像眼泪一样……”
林薇紧紧抱着女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茫然。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从奶奶安详又诡异的遗容,移到地上那摊冰冷的“泪痕”,再移到青花碗里沉浮的白色碎末。一股巨大的、冰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走了?
那个四十年前饿死在寒冬里的孩子,那个被执念和饥饿扭曲的魂灵,在囡囡转述了那声“娘……我不恨……我想家……”之后,在留下这一摊冰冷的“泪”痕之后,在带走了那颗象征“苦”的鱼眼之后……终于离开了吗?
他用这种冰冷诡异的方式,回应了母亲四十年的愧疚与呼唤?还是仅仅宣泄了积压的悲苦,然后归于尘土?
没有答案。只有死寂的老宅,和那盏兀自发着惨白光芒的灯。
父亲跪在奶奶身边,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二叔和三叔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堂屋门口,他们扶着门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相依的母子,望着那摊水渍,望着那只破裂的青花碗,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两具被恐惧和沉重往事彻底压垮的空壳。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极其黯淡的、冰冷的灰白。
新年的第一个黎明,就要来了。
但在这座刚刚经历了生死与灵异的老宅里,新年的阳光,似乎永远也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个角落、渗入砖缝骨髓的、阴冷入骨的土腥味。
那味道,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