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具被我拖上船舷的女尸,依旧软软地俯卧在那里,脸孔朝下,乌黑的长发浸在船板的积水里,大红嫁衣湿漉漉地贴在船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是幻觉?是这阴雨连绵、死人遍野的地方让我眼花了?
我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不定,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混着雨水,顺着我的额角、鬓角涔涔而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我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水面。
破碎的涟漪渐渐平息。浑浊的水面倒映出灰暗的天空,摇晃的乌篷船,船篷上那盏孤零零的风雨灯……还有趴在船舷边的、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轮廓。以及,我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没有站立的红衣鬼影,也没有穿新郎服的我。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可刚才那一瞥,那水中倒影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浑身每一根汗毛都还倒竖着!
我瘫坐在湿冷的船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船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冰冷的恐惧像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那水中倒影的猩红,那凭空出现又消失的鬼影,还有指尖残留的、属于尸体的滑腻阴冷……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在我脑中疯狂翻腾。
我死死盯着船舷边那抹俯卧的猩红。她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具真正的、无害的尸体。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这具女尸,这身红嫁衣,绝不寻常!她缠上我了。
小主,
逃!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嘶吼。把她推回水里!立刻!马上!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酸软无力,像被抽掉了骨头。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吹过河湾,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冰冷的雨点,狠狠抽打在我的脸上。船头那盏昏黄的风雨灯,灯焰猛地一跳,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颜色竟诡异地由昏黄变成了幽幽的惨绿色!那绿光映在浑浊的水面上,也映在女尸湿透的红嫁衣上,更添了几分非人间的妖异。
绿光摇曳中,那俯卧的女尸,搭在船舷边缘的一只惨白的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只手。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眨掉雨水,再定睛看去——
那只惨白的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浸泡在船板的积水里,一动不动。
是风吹动了她的衣袖?还是我惊惧过度,眼花了?
恐惧已经攀升到了顶点。理智告诉我,必须立刻摆脱这个祸害!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低吼一声,猛地扑过去,双手抓住那女尸冰冷僵硬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重新掀回那浑浊的河水里!
入手是刺骨的冰寒和一种非人的僵硬。她的身体沉重异常,比刚才拖拽时感觉重了十倍不止!仿佛她整个人已经和我的破船长在了一起!我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脚蹬着湿滑的船板,使出吃奶的力气推搡。
就在我拼命发力、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的瞬间——
身下的破船猛地一震!
不是被水流冲击的晃动,而是船底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底狠狠地顶撞了一下!整条船剧烈地向上颠簸,几乎要脱离水面!
“咚!”
一声沉闷得如同敲在朽木棺材板上的巨响,从船底深处传来!震得船板都在嗡嗡颤抖!
我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猛地掀翻,整个人向后重重摔倒在船板上,后脑勺磕在硬木上,眼前金星乱冒。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淤泥腐烂气味,混合着冰冷的水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船舱。
船身还在剧烈摇晃,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我躺在冰冷的船板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大口喘息,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船底那一下撞击,那声沉闷的巨响,绝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它在护着这具尸体?或者说…它在帮这具红衣女尸,留在我的船上?
这念头让我如坠冰窟。
我挣扎着坐起身,再不敢去看那女尸,更不敢去碰她。我像躲避瘟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船尾,蜷缩在角落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那盏灯,依旧散发着幽幽的惨绿光芒,将船舱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色泽。雨水从船篷的破洞漏进来,滴答、滴答,落在我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只有雨声、水声,还有我自己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像一座猩红的墓碑,沉默地俯卧在船头,散发着源源不绝的阴寒死气。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天色也暗沉得如同锅底。我不能再待在这片野河湾了。回去!必须回去!把她交给葛掌柜,交给棺材铺,然后立刻离开乌镇!走得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点微弱的勇气。我颤抖着,摸索到那根湿冷的竹篙。撑着船,不敢再看船头一眼,更不敢靠近那抹猩红。我绕到船尾,用篙抵着河岸的泥泞,用尽全身力气,将破船一点一点撑离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野河湾。
船缓缓驶入稍显开阔的主河道。水流平缓了一些,但天色已彻底黑透。两岸的房舍只剩下模糊的、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雨夜里挣扎着,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得这雨夜凄凉诡异。
我麻木地撑着船,手臂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冰冷的恐惧已经渗入了骨髓,整个人都僵了。我强迫自己只盯着前方的水道,只听着竹篙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不敢回头,不敢侧目,更不敢再去看一眼水面。
终于,葛掌柜那小小的棺材铺后门临水的石阶轮廓,在风雨灯惨绿的光晕里隐约浮现。那点微弱的光,此刻却像是指引迷途的灯塔。
我心头一松,几乎要哭出来。到了!终于到了!只要把她弄上岸,交给葛掌柜,这噩梦就结束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船艰难地靠向那湿滑的石阶。船身碰撞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葛掌柜!葛掌柜!尸…尸体弄来了!”我嘶哑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棺材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来,映亮了门口一小片湿漉漉的石阶。葛掌柜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他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河面,最后落在我船头那抹刺目的猩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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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弄上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沙哑,随即又催促道,“快!搭把手,弄上来!这鬼天气…”
他放下马灯,走下两级石阶,伸出手,作势要帮忙。
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也顾不上那彻骨的恐惧了,只想快点摆脱这烫手山芋。我伸手抓住女尸冰冷僵硬的肩膀,想把她往石阶方向拖。
“来,这边用力!”葛掌柜也俯下身,粗糙的手伸向女尸另一侧的胳膊。
就在葛掌柜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身湿透的红绸嫁衣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盏被我挂在船头的风雨灯,灯罩里的火焰猛地暴涨!颜色瞬间由惨绿变成了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猩红!红光暴涨,将小小的河面、湿滑的石阶、葛掌柜惊骇的脸,还有我船上的女尸,都染上了一层妖异恐怖的血色!
与此同时,“噗通!”
葛掌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极其强大的力量狠狠推开!他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向后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手里的马灯脱手飞出,砸在石阶上,玻璃罩碎裂,灯油泼洒出来,瞬间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小团火焰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挣扎了几下,不甘地熄灭了。
红光映照下,葛掌柜躺在冰冷的石阶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从头到脚一片彻骨的冰冷,连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暴涨的猩红灯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刺着我的眼睛。
完了。
她不肯走。或者说…她不肯离开我的船!
极致的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我淹没。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湿冷滑腻的船板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在那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喘息。
她缠上我了。那个水中的倒影…是真的。那身新郎的红袍…也是真的。
我逃不掉了。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船篷上、水面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无边的黑夜。船头的风雨灯,那妖异的猩红光芒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跪在船板上、形同槁木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我瘫在船板上,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我的身体,带走最后一丝温度。恐惧和绝望已经将我掏空,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和一片死寂的脑海。
忽然,一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穿透了单调的雨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嘶…嘶…”
像是湿透的沉重绸缎在粗糙的木板上缓慢地…拖动。
声音,来自船头!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头皮像是要炸开,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我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惊恐万状地望向船头那抹俯卧的猩红——
借着船头那盏灯散发出的、摇曳不定的猩红血光,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但她搭在船板上的那只惨白的手,五指却深深地抠进了湿冷的木板里!坚硬的船板,竟被她如豆腐般抠出了几道深深的、带着木屑的抓痕!
而她整个身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拖曳着那身湿透沉重的红嫁衣,一点一点地…朝着我瘫坐的方向挪动!
“嘶…嘶…”
湿绸摩擦船板的声音,在死寂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发疯。那声音冰冷、粘滞,带着一种非人的执拗,一寸一寸地碾过我的神经。
她来了!她真的动了!她在向我爬过来!
“不…不…”破碎的音节从我痉挛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想后退,想逃离,可身体像被钉死在船板上,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她爬得很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猩红的灯光下,湿透的红绸嫁衣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深色的水痕,如同一条蜿蜒的血路。乌黑的长发黏在船板上,随着她的移动而拖曳。那张俯埋着的、看不清的脸孔,正一寸寸地逼近。
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浓雾,随着她的靠近而愈发浓重,压得我几乎窒息。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杂着河水淤泥腥气和一种奇异、冰冷幽香的诡异气味。
终于,那抹刺目的猩红,停在了我的眼前。
她俯卧着,脸孔依旧朝下,湿透的长发几乎要触碰到我因恐惧而蜷缩起来的膝盖。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僵了我的面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雨声、水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狂乱如鼓的心跳,和眼前这具散发着无尽死寂与怨毒的红衣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