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月光依旧惨白,照着我蜷缩在垃圾堆旁的躯体。污垢、泪痕、嘴角残留的灰白色坟土粉末……像一副凝固的、被遗弃的死亡面具。意识沉浮在冰冷的泥沼里,浑浑噩噩,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从我的左手掌心传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牵引的感觉。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摊开手掌。
掌心纹路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撮……更细腻、更灰白的粉末。不是刚才的垃圾灰烬,也不是冰冷的坟土。它颜色更纯粹,质地更轻,带着一种……微弱却熟悉的、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是香灰。
那点粉末,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烫。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透过冰冷的皮肤,渗透进来。这暖意并非来自活人的体温,而像是……灰烬里尚未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的余温。它与我胃里那片坟土的冰冷死寂感,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火星。
就在这缕异样暖意渗入皮肤的刹那——
“吱呀——”
一声极其遥远、却又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的、木门被推开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在我混沌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来自青石巷!来自那栋老屋!来自……厨房那扇破旧的木门!
伴随着这声“吱呀”,一股更加清晰的、冰冷粘腻的、带着浓重河底淤泥腐臭和血腥气息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触手,瞬间攫住了我的意识!是小莲!她……出来了?!从那扇被我撞开的厨房门里……出来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我麻木的神经!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逃离!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我只能僵在原地,意识被那冰冷的“触手”死死缠绕,被动地“感知”着……
“沙……沙……沙……”
那熟悉的、湿漉漉的、粘滞沉重的拖拽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它不再是局限于厨房,而是……穿过了院子!穿过了堂屋!正朝着……西屋的方向……挪动!
“嗬……嗬……” 那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带着浓重粘液感的喘息声,也清晰地传来,充满了怨毒、饥饿,以及一种……急切的、寻找猎物的焦躁!
她……在找我!她要去我住过的西屋!她发现我逃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要强烈!灵魂在冰冷的躯壳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紧接着,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是西屋那扇门!被撞开了!门板砸在墙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然后……是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突然!
“哇——!!!”
一声极其凄厉、尖锐、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怨毒的……婴儿啼哭声!毫无征兆地在我意识深处猛地炸开!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直抵灵魂深处!震得我混沌的意识都为之剧颤!
是照片!是墙上那张照片里,小莲怀中那个被襁褓遮住脸的婴儿!
它……也醒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婴儿的啼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引爆了某种东西!
“嘶啦——!!!”
一声布帛被彻底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喷溅的“噗嗤”声!紧接着,是某种重物被狠狠砸在墙壁上、骨头碎裂的“咔嚓”闷响!
“嗬嗬嗬嗬——!!!”
小莲那非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无边狂怒的尖啸,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充满了被彻底激怒的暴戾!整栋老屋仿佛都在她的尖啸中震颤!
她在撕扯!在破坏!在发泄!目标……是那张照片!是那个婴儿!是房间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意识深处传来的恐怖声响如同地狱的协奏曲,疯狂地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形的风暴撕碎时——
“嘎吱……嘎吱……”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
是……沉重的、老旧的木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嘎吱……嘎吱……”
声音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由远及近,正朝着……胡同口的方向……驶来!
在这车轮声中,房东陈老头那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冰冷麻木的意识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时候……到了……”
“该……埋了……”
“埋得……深一点……”
“埋得……干净点……”
埋?埋什么?!
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我的心脏!我猛地睁开眼!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死胡同口那片被月光切割的惨白区域!
月光下,一辆极其破旧、几乎快要散架的木制板车,正被一个佝偻干瘦的身影……费力地拖拽着,缓缓驶过胡同口!
是房东陈老头!
他枯瘦的身体弯成了弓形,用肩膀死死抵着板车那粗糙的木辕,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艰难。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板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土布包裹!
包裹的布料……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正是小莲身上穿的那种深蓝色土布!
包裹的形状……扭曲而怪异,像是一大团……被强行塞进去的、不成形的东西!包裹的边缘,正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漏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淤泥腐臭的痕迹!
而在包裹最鼓胀、最扭曲的位置,一根……惨白的、纤细的、属于女人的……手指,刺破了深蓝色的土布,无力地垂落在板车边缘!指尖……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呃……” 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断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挤出!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
那包裹里……是小莲?!还是……那个婴儿?!或者……两者都有?!
房东……他拖着她(它)……要去哪里埋?!
“嘎吱……嘎吱……”
沉重的板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击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房东佝偻的身影和那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板车,缓缓地消失在胡同口浓重的黑暗里,只留下地面那条断续的、暗红的湿痕,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通往地狱的路标。
胡同里重新陷入死寂。
婴儿的啼哭、小莲的尖啸、撕扯破坏的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随着那辆板车的离去,所有的怨毒和疯狂都被一同拖走,只留下这片被死亡气息浸透的冰冷角落,和一个被彻底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瘫在冰冷污秽的地上,浑身冰冷麻木,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那片坟土的冰冷死寂感,如同最沉重的棺盖,彻底压灭了我身体里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掌心那点香灰的微弱暖意也早已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小莲被拖走了……房东去埋了……怨气……平息了?
一丝微弱的、近乎解脱的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口。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如同水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身边。
很近。就在咫尺之间。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目光所及,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就在我脸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静静地躺着一粒米。
一粒普通的、白色的、煮熟的米粒。
它看上去干干净净,在惨淡的月光下,甚至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