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港湾”的活动室在一座老旧社区中心的地下室。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沉闷气味,混杂着廉价咖啡的焦糊味。橘黄色的灯光勉强照亮一排排折叠椅,墙上贴着褪色的鼓励标语,显得有些压抑的温暖。
杰克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过度、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鼹鼠。他低着头,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枚徽章,金属的冰凉似乎是他与现实的唯一连接点。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让他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所以,当我又一次在酒吧后巷的呕吐物里醒来,看着钱包里女儿的照片……” 讲台上,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用沙哑的声音分享着。他的故事老套而沉重,充满了悔恨和挣扎。杰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感官都高度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样。
他需要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唯一的疯子。确认那血管里的琥珀色,那诡异的童谣,那镜中的蓝影……是酒精导致的幻觉,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过前排一张张疲惫、麻木或带着虚假坚强表情的脸。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叫玛莎。杰克记得她。上次来,她分享过自己如何在酗酒中失去了孩子监护权,声音里的绝望几乎凝成实质。此刻,她正低头绞着手指,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杰克的目光在她苍白的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瞬——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没什么异常?他不敢确定。
旁边是个大块头,叫本。光头,手臂上有褪色的纹身,戒断反应让他总是坐立不安,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汽油桶。他粗壮的脖子上青筋微微隆起,颜色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再过去……是戴夫。一个总穿着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退休教师。他习惯性地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空洞。杰克的目光掠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下,静脉的纹路……似乎有点深?一种浑浊的深?
就在这时,戴夫似乎感觉到了角落里的注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钉在了杰克身上!
杰克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灵魂的审视感,仿佛能直接看到他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杰克猛地低下头,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我们需要彼此支持,”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终于结束了他的分享,声音带着哽咽,“记住,一天一次!感谢分享,鲍勃。” 主持人是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南希太太。她带头轻轻鼓掌,稀疏的掌声在压抑的空间里响起。
“谢谢鲍勃。接下来,还有谁想分享吗?” 南希太太温和的目光扫过全场。
角落里,杰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分享?不!他只想消失!他不能开口!他怕一开口,那冰冷的童谣就会从他喉咙里钻出来!他怕一抬头,就看到天花板上倒悬的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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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没有人回应。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旧空调低沉的嗡鸣。
就在南希太太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我……我听见了。”
是戴夫!那个退休教师!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金丝眼镜反射着橘黄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我听见了……” 他重复着,声音空洞,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酒瓶里……在我倒酒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唱歌……”
杰克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因极致的恐惧而瞪得滚圆!戴夫!他也听见了!
“摇啊摇……” 戴夫的声音毫无预警地拔高,变得尖锐、扭曲,模仿着那非人的童稚调子,“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这扭曲的模仿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如同用指甲刮擦黑板,带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诡异感!
“戴夫?戴夫!你还好吗?” 南希太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试图安抚。
但戴夫置若罔闻。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像通了高压电。他的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窒息声!
“外婆……夸我……” 他还在断断续续、扭曲地模仿着童谣,声音被掐得支离破碎,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好宝宝……”
“快!按住他!” 本,那个大块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扑了过去。玛莎也尖叫着站起,试图帮忙。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本的手即将触碰到戴夫的瞬间——
“噗嗤!”
一声闷响,如同一个灌满液体的皮囊被突然戳破!
戴夫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猛地僵住,身体停止了颤抖。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深琥珀色的液体,如同喷泉般,猛地从他张大的嘴巴、鼻孔、甚至耳朵里喷射而出!
不是血!
那液体粘稠得如同熬煮过度的糖浆,散发着极其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威士忌气味!浓烈得几乎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消毒水和咖啡味!那味道里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铁锈般的腥甜,构成了一种地狱般的混合气息!
深琥珀色的“酒浆”劈头盖脸地喷了冲过来的本和玛莎满头满脸!本惊愕地僵在原地,脸上、光头上全是粘稠滑腻的液体。玛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双手疯狂地抹着脸,但那粘稠的东西如同活物般难以甩脱。
戴夫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倾倒,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更多的琥珀色液体从他七窍中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腻的、散发着浓郁酒臭的污渍。他的金丝眼镜摔在一旁,镜片上溅满了浑浊的液体。
“啊——!!!”
“上帝啊!”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整个活动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混乱的哭喊、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南希太太语无伦次的祈祷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几乎要将低矮的天花板掀翻!
杰克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缩到了最小,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齿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灼烧着喉咙,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威士忌混合着血腥的诡异气味,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呼吸,也扼住了他的灵魂。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几乎要融进黑暗的影子。杰克的目光透过捂着脸的指缝,死死盯住地上那滩不断扩散的、深琥珀色的粘稠液体。在那片粘腻的、反射着昏暗灯光的“酒浆”表面,他仿佛又看到了……一个扭曲的、小小的、穿着蓝色裙子的倒影,正对着他无声地……微笑。
他猛地闭上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 下章:停尸间的琥珀告解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冰冷的铁锥扎进“宁静港湾”地下室的混乱。红蓝光芒透过高窗的毛玻璃,在布满惊恐面孔的墙壁上疯狂旋转、切割。杰克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被恐惧冻僵的石雕。每一次警笛的尖啸都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那声音正穿透耳膜,直接鞭挞着他的灵魂。
两名穿着深蓝制服的警察推开活动室的门,冷硬的脚步声瞬间压倒了部分混乱的哭喊。他们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翻倒的椅子,散落的咖啡杯,以及房间中央,那滩触目惊心、散发着浓郁威士忌恶臭的深琥珀色粘稠物。戴夫扭曲的尸体就浸泡在其中,像一具被打翻在劣酒里的玩偶。
“封锁现场!所有人留在原位!” 一个警官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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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的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胸而出。留在原位?不!他必须离开!立刻!他不能被警察盘问!不能让他们注意到他!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戴夫死了,因为他也听见了那童谣,他的血也……变成了酒!下一个是谁?玛莎?本?还是……他自己?他口袋里的戒酒徽章硌得他生疼,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讽刺。
趁着警察注意力集中在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南希太太、本、玛莎等人身上,杰克像一条滑溜的鳗鱼,身体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口挪动。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鼓槌重击,每一次呼吸都屏到极限。他低垂着头,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冰冷粘腻。
终于挪到楼梯口。他瞥了一眼,警察正背对着他,询问着语无伦次的本。就是现在!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双腿,猛地一步跨上楼梯,身影瞬间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他没有跑,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无声而僵硬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
城市午后的阳光惨白刺眼,却无法驱散杰克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像一缕游魂,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飘荡。行人匆匆,车流喧嚣,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不真实的灰雾。戴夫七窍喷涌琥珀酒浆的恐怖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混乱的脑海:安迪·卡特。那个在戒酒会上总是沉默寡言、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杰克记得他,因为安迪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似乎是用碎酒瓶划出来的旧伤疤。他也喝酒!他一定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杰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家位于城西破败公寓楼的地址的。也许是上次安迪无意间提过,也许是恐惧赋予了他某种病态的直觉。楼道里弥漫着垃圾和猫尿的混合气味。他停在302室门前,油漆剥落的门板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
杰克抬起手,指关节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敲门?里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活着的安迪?还是……另一具流淌着威士忌的尸体?那冰冷的童谣会不会就在门后响起?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转身逃走。
但戴夫惨死的画面再次袭来。他必须知道!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在门上叩了一下。
笃。
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
死寂。门内毫无反应。
杰克的心沉了下去。他犹豫了几秒,颤抖的手指试探性地按向门把手。
咔哒。
门……没有锁。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如同有形的实体,猛地从门缝里扑了出来!浓重的、陈腐的威士忌酒气,像在地下酒窖里闷了几十年。但更浓的,是那股铁锈般甜腻的血腥味,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胃袋翻江倒海的地狱气息。
杰克猛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肩膀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顶开了门。
客厅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缝隙挤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地板上,一道粘稠、暗红发黑、如同泼洒了大量劣质红酒的痕迹,从客厅中央一路蜿蜒,消失在通往卧室的门内。
杰克的目光顺着那道刺目的痕迹移动。痕迹的源头,在破旧的沙发前。那里,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老乌鸦波本威士忌。和他床头柜上那个一样。其中一个瓶子倒在地上,瓶口残留的暗褐色液体,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污渍。
就在那堆空酒瓶旁边,地毯上,扔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杰克脑海里尖叫:安迪!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地、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着的卧室门。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酒痕迹上,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啪叽”声。卧室里更暗,气味也更浓烈刺鼻。他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门。
床上……没有人。
只有凌乱的、被暗红色污渍浸透的床单和枕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卧室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的衣柜。衣柜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条缝隙里涌出。
杰克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头柜门。
他猛地拉开!
“砰!”
一个沉重的、软绵绵的东西,裹挟着浓郁到极致的威士忌与血腥的恶臭,猛地从衣柜里栽倒出来,重重砸在地板上!
是安迪·卡特。
他蜷缩着,以一个极其扭曲、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姿势。脸色是死人的青灰,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无边恐惧。他的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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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让杰克魂飞魄散的,是安迪的脖子。
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脖子撕裂了一半!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浸泡过的灰白色。但伤口里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
是粘稠的、深琥珀色的、如同劣质机油般的液体!正缓慢地、粘滞地从那恐怖的创口中汩汩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和他手腕上、血管里流淌的东西……一模一样!
浓烈到极致的威士忌酒气,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如同海啸般将杰克彻底淹没。
“呃……呕——!”
杰克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撕扯着他的喉咙和胃袋。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的胆汁和胃酸灼烧着食道。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疯狂地磕碰在一起。
死了……都死了……听见童谣的……血管变成酒的……都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部早已被他遗忘的、电量耗尽的旧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不是短信,而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
屏幕上,没有任何号码显示,只有一行冰冷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文字:
**“叔叔,下一个轮到你了吗?”**
紧接着,一行更小的、如同墓碑刻痕般的文字在下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