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处

就在这片火海之前,距离电梯门不过数米的地方,那个穿着藕荷色开衫的身影,如同扎根于烈焰中的黑色剪影,静静地伫立着。背对着我,面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焚化炉口。

是她……是那个“它”!

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

那身影,在震耳欲聋的火焰轰鸣声中,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般,朝着焚化炉的方向,转过了身。

火光瞬间吞噬了它的正面。

那不是人脸!

融化的塑料般的皮肤在高温下扭曲、起泡、流淌,五官被拉扯得模糊变形,向下塌陷。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而那张嘴——那道曾咧到耳根的惨白裂口,此刻在融化的、流淌的“脸”上,被拉扯成一个巨大到撕裂整个下颌的、无法形容的深渊!那不是笑容,是死亡本身咧开的巨口!

它抬起了一只手臂。

手臂的动作僵硬、滞涩,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伴随着无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只手,或者说曾经是手的部位,朝着电梯门的方向,朝着门缝后我这只因极致惊骇而几乎爆裂的眼球,轻轻地、慢慢地、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般的庄重……

挥了挥。

没有声音,但那动作的含义穿透了火焰的咆哮,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是道别,也是确认。确认猎物已入彀,确认献祭的时辰已到。

“呃啊——!!!”

一声混合着皮肉烧焦声、骨骼碎裂声和灵魂撕裂声的终极惨嚎,从我烧焦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声惨叫仿佛耗尽了我作为“人”存在的最后一点凭证。滚烫的电梯门板紧贴着我烧焦的脸颊,视野在剧痛和浓烟中迅速模糊、发黑。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洪流猛地冲垮了意识最后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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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高温,是记忆!是冰封的、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如同深埋地底的棺木被烈焰掀开,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气,轰然倒灌进濒临崩溃的脑海!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挡风玻璃蛛网般爆裂的恐怖景象!巨大的冲击力!身体被抛起,狠狠砸在冰冷变形的车架上!剧痛!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糊住了眼睛、嘴巴……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车窗外飞速旋转的天空,还有路边一块模糊的、指向城郊的指示牌……

剧痛骤然消失。

一种冰冷的、漂浮的虚无感取而代之。

我“看”到了。

在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医院走廊里,小雅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偶,呆滞地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她面前,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小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瞬间垮塌下去。她没有尖叫,没有痛哭,只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空洞失焦的眼睛里砸落下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印记。

场景转换。

一个冰冷的、方方正正的黑色石盒,被一双颤抖的、毫无血色的手紧紧抱着。那是小雅的手。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一片被哀伤浸透的叶子,失魂落魄地走进这栋冰冷写字楼空无一人的18楼。这里没有装修,只有粗糙的水泥地面和裸露的管线,空旷得如同巨大的墓穴。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不进多少天光。她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般,将那个冰冷的石盒放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她没有再哭,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骨灰盒旁边,像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像。日升月落,光影在空旷的毛坯房里移动,掠过她凝固的身影和那个冰冷的盒子。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一天,两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变换的光线,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祈祷,对着那冰冷的石盒:

“回家……回家……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