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水鬼的替身

我八岁那年夏天,村里淹死了第一个人。

死的是村西头的刘老三,四十多岁,水性在全村是数一数二的。他能在村后那条河里扎猛子,一口气从这边钻到对岸,中间都不用换气。那年夏天热得邪乎,地里的玉米叶子晒得卷成了筒,人往地头一站,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烫起泡来。刘老三吃过午饭嫌热,一个人跑到河边洗澡,结果就再没上来。

人们把他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人是面朝下浮在水面上的,浑身泡得发白发胀。按理说淹死的人多多少少会挣扎,身上应该有些磕碰或者淤青,但刘老三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唯一不对劲的是他的右脚——脚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印子,深浅不一,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过。

我当时跟着我爹去看了热闹,人小个子矮,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去瞧了一眼。就那一眼,我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噩梦。刘老三的眼睛没有闭上,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惊讶,嘴巴大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村里的老人说,他是被水鬼拽下去的。那条河里有水鬼,每年夏天都要找替身,刘老三运气不好,被选中了。

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叫找替身,缠着我爹问了大半天。我爹被我烦得不行,一边卷着旱烟一边敷衍地跟我解释:“水鬼就是淹死在河里的人变的,怨气重,投不了胎。想要投胎就得再拉一个人下水,让别人替它,这就叫找替身。”

“那刘三叔也变成水鬼了吗?”我问。

我爹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家别瞎问这些,晚上不许去河边,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但我爹没回答我那个问题。我后来从别的小孩嘴里听说了——淹死的人要是脚脖子上有手印,那就是被水鬼拽下去的,自己也会变成水鬼,等着拉下一个人。

刘老三死后不到十天,第二个人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和几个小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弹玻璃珠。正玩得起劲,就听见河边传来一阵喊叫声,乱糟糟的,有男人在吼,有女人在哭。我们几个小孩对视一眼,撒腿就往河边跑。

这次出事的是村东头的张婶儿。她去河边洗衣服,青石板边上放着她的洗衣盆,衣服还泡在盆里,搓衣板上搭着一件拧了一半的的确良衬衫,人却没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男人张叔。他在附近地里干活,中间歇晌的时候想过来喝口水,结果只看见洗衣盆不见人。他在河边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又沿着河岸往下游找了百十来米,最后在一处水草最密的地方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浮在水面上,是张婶儿的头发。

张叔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张婶儿的情况比刘老三还惨,刘老三至少是在深水区出的事,张婶儿出事的那个地方水深才到成年人的腰,按理说根本淹不死人。但张婶儿的死状和刘老三一模一样——脚脖子上也有五道青紫色的手指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了锅。

连着死了两个人,而且都是会水的,死法还一样,这事儿怎么都说不过去。村长召集了村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开会商量,最后决定去隔壁村请个懂行的人来看看。我们村没有庙也没有专门的阴阳先生,但隔壁村有个姓赵的老头,专管这种事,附近几个村子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或者撞了邪,都是请他出面。

赵老头来的那天,我跟着一群小孩蹲在村长家门口看热闹。他大概七十来岁,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黑布包,话不多,进门就问了一句:“哪条河?”

村长带着赵老头去了河边。赵老头沿着河岸走了两趟,第一趟是从上游往下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往水里看,不知道在看什么。第二趟是从下游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低得很,我竖着耳朵也没听清念的是什么。

走完两趟,赵老头在张婶儿出事的那块青石板旁边站住了。他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我记得特别清楚,他闻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闻到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东西。

“咋样?”村长凑上去问。

赵老头没回答,站起来从黑布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面铜镜,一把黄纸钱,还有一团红绳。他先把黄纸钱点着了撒进河里,嘴里念叨了一阵,然后拿起铜镜对着水面照。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水本来就看不清,但那面铜镜往水面上一照,竟然反射出一片暗沉沉的绿光,绿得发黑,像死水潭里长了多年的青苔。

赵老头盯着那片绿光看了好一会儿,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地上,转过身来对村长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响,但周围站着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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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河里不止一个。”

村长的脸刷地就白了:“不止一个是啥意思?有几个?”

赵老头伸出三根手指:“目前看是三个。两个新死的,一个老鬼。那两个新死的还没成气候,但那个老鬼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少说也得三十年往上。你们村以前是不是也有人在河里淹死过?”

村长想了半天,说三十多年前确实有个外村嫁过来的小媳妇在河边洗菜的时候落水淹死了,当时捞了两天都没捞到尸体,第三天自己浮上来了,浑身都是淤青。后来那条河消停了好些年,大家也就慢慢忘了这回事。

“那就是她了。”赵老头说,“她在水里待了三十多年,怨气太重,光靠投胎已经解不了了。她现在是见一个拉一个,拉下去的人越多,她的怨气就越重,本事也越大。照这么下去,今年还得有人出事。”

村长急得直搓手:“那咋整?赵师傅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赵老头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正本清源的——找七个属龙的壮年男人,在正午时分下河,用渔网把整条河拉一遍。水鬼怕阳气,七个属龙的男人阳气最重,能把水鬼从藏身的地方逼出来,然后他再做法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