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办法有个问题——当时正是农忙季节，村里属龙的男人满打满算凑不够七个，而且那河看着不宽，但水深的地方有两三米，河底还有暗流和旋涡，真要下去拉网，风险太大了。村长挨家挨户问了半天，愿意下水的人连四个都没凑齐。

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第二个法子。

第二个法子是挡。赵老头把带来的红绳剪成七段，每段七寸长，分别系在河岸边的七棵柳树上，摆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然后他取出一把铜钱，用红绳穿成一串，埋在正对着河面的那棵大柳树底下。他说这叫“镇水口”，能把水鬼困在一定的范围内，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保住今年不再出事。

做完这些，赵老头在村长家吃了顿饭就走了。临走前他特意交代了一句：“红绳能挡得住水鬼，但挡不住人心。有人要是自己犯糊涂往鬼跟前凑，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赵老头的话没人在意，村里人觉得做了法事就万事大吉了，日子照常过。但那条河确实安静了一段日子，连续两个多月没再出过事，大伙儿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

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节。我二舅那年刚好从县城回来探亲，带了不少月饼和水果。吃过晚饭，大人们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喝茶吃月饼赏月，我们几个小孩坐不住，满村子疯跑着玩捉迷藏。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把村子里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连地上的蚂蚁都看得见。我们七八个小孩从村头跑到村尾，最后躲到了河边那片柳树林子里。说实话我当时是有点怵的，毕竟河边刚死过两个人，但架不住人多胆大，再加上有两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带头，我也就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我们在柳树林里玩了两轮捉迷藏，轮到我去找人。我数完数，转过身来，月光下的柳树林影影绰绰的，河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看着倒也不算吓人。我挨个树后面找，很快就找到了三四个人。

正找得起劲，我听见河边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又像是女人在哭，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到底是哭还是唱。我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是从河边那棵最大的柳树下面传过来的——就是赵老头埋铜钱的那棵。

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一个人走了过去。

快走到那棵柳树跟前的时候，我看清了。柳树下蹲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式衣裳，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蹲在河边，一只手伸进水里，来来回回地搅动着，像是要在水里摸什么东西。

我那时候才八岁，脑子里根本没有“危险”这个概念，还以为是村里哪个婶子在河边洗东西。我张嘴就想喊她，但声音还没出口，我后脖领子突然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拖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抬头一看，是我奶奶。

我不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拽着我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她二话不说，照着我的脸就扇了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然后她捂住了我的嘴，俯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看。别出声。走。”

她拽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我被她拖着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下什么都没有。

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安安静静的，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好像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奶奶的反应告诉我，那绝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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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奶奶把我推进里屋，关上门，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有骂我，只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是哑的：“你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说没看清脸，只看到穿着一身灰衣裳。

我奶奶又问：“她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女人蹲在水边，一只手在水里搅，但另一只手，好像一直在往水里够，那个姿势很奇怪，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我把这个细节跟我奶奶说了，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头是老木头，颜色深得发黑，正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她用红线把木牌穿起来，挂在我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这个戴上，洗澡也不许摘。”她说，“以后再也不许去河边，一步都不许靠近。听见没有？”

我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