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风玻璃外,那些闪烁的警灯已经彻底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大片刺眼、甚至有些虚化的灰白光晕。
车头凹陷进生锈的铁护栏里,发动机舱冒出的白烟混着冷风往车厢里灌。
叶游靠在已经瘪下去的安全气囊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
灰白色的人影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
那些警察端着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瞄准着他。
扩音器里传来的全是没有起伏的电子杂音,像是指甲刮擦黑板的动静。
叶游的眼睛一眨不眨,心跳得很平稳。
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他像是一个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着荧幕上烂俗爆米花电影的旁观者。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全是假的。
但这种冷漠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那群面目模糊、机械般逼近的灰白人影,突然像潮水一样被强行从中拨开。
刺眼的、甚至是带着温度的鲜活色彩,突兀地闯进了这片黑白的虚无里。
是谢云舒。
她那件厚重的深色羊绒大衣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高定礼服。
凛冽的冬风像是刀子一样刮过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脚踝,她冻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扑到驾驶室的车窗上,双手拍打着玻璃。
那张一向清冷、带着点理智跳脱的脸,此刻完全扭曲了。眼泪冲刷着她精致的妆容,黑色的眼线糊在了眼角,看起来狼狈、绝望。
“叶游!叶游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穿透了那些刺耳的电子杂音,带着那种最真实、最能刺穿人耳膜的哭腔,“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快下来啊!”
还没等叶游把视线从谢云舒那张哭花的脸上挪开,灰白人群的后方,又跌跌撞撞地挤进来两个人。
是王芳和叶建国。
这两个老人的出现,把这出荒诞的戏剧推向了高潮。
王芳脚上甚至还穿着在家里做饭时的塑料拖鞋,沾着油污的围裙也没解下来。
她刚一看到撞烂的车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如果不是叶建国架住她的胳膊,她已经跪在柏油路面上了。
“游游……我的游游啊……”
王芳的喉咙里发出那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哭喊,隔着一层玻璃,依旧震得叶游耳膜发酸。
叶建国没说话,那双总是带着点木讷和隐忍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担忧。
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里,用最真实的血肉、温度和眼泪,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叶游的心脏。
叶游的呼吸变了。
他的胸口像是突然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磨盘,连吸气都变得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疼。
不是那种经脉断裂的剧痛,而是一把很钝、很薄的刀子,顺着肋骨的缝隙一点点切开软骨,直戳心脏的绞痛。
外面的那台警察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度清晰、字正腔圆的男声,在这片诡异的环境里显得不协调。
叶游靠在椅背上。
车窗碎裂的缝隙里,又灌进来一股初冬的冷风。
他闭上眼,用力、又缓慢地吸了一大口这冰冷的空气。
冷风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刀割一样的触感划过喉咙,一直灌进肺叶深处,冷却着热的快要爆炸的五脏六腑。
冷得刺骨。
痛得清晰。
但也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心魔劫……也太逼真了。”
叶游的喉结滚了滚,吐出了一句沙哑的低语。
他睁开眼。
右手动了一下。
那个位置原本只是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椅,但他伸出手,指尖却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属于这个世界,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也许是他这几十年骨子里对某种“终结”工具的潜意识投射,也许是《黄庭经》那天人合一状态下、他为了破开这死局硬生生具象化出来的凶器。
叶游收回手。
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的、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左轮手枪。
枪身很凉,扳机上的纹路硌着他的食指指腹。
他手腕一翻,把那根冷硬的枪管,直接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