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风。
带着一股潮湿和发霉木头味儿的冷风。
叶游的眼皮沉重地抖动了两下。
耳边传来了非常有节奏的“滴水”声,像是有水珠从屋檐上掉落在青石板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是在冒火。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半边脑袋的怪物化作气流钻进体内的瞬间。
他以为自己应该醒在那片酸臭的、被粘液包裹的甘昊胃袋里,或者面临着那个还在外面发疯的怪物的巨手。
但当他强撑着睁开眼时,视线里出现的,既不是十万大山的破庙,也不是甘昊那恐怖的身体内部。
暗青色的石板路。
两旁是紧闭着雕花木门的两层木结构老房子。
屋檐下挂着几个早就褪了色、看不出原本图案的破旧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天色很暗,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捂住了一样,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叶游站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正中间。
他低下头。
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现代的羊绒大衣,而是一件粗布灰袍。背上的莫问剑,正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极淡却让人安心的温热感。
这里不是现代。
但。
这他又是哪儿?
叶游迈开了步子。
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靴子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两旁的木质阁楼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屋檐翘起的弧度和那些掉漆的雕花窗棂,透着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
“东域的建筑风格。”
叶游的目光扫过一家挂着“陈记酒肆”破幌子的铺面,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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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识很清醒。
清醒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常规的元婴心魔劫,应该像刚才他在那个现代都市里经历的一样,用最完美的逻辑和情感编织出一个无法挣脱的笼子,慢慢熬干修士的神智。
哪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像个逛街的游客一样,带着全部的记忆和防备,大摇大摆地走在幻境里的?
叶游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丹田处那颗重新开始旋转的道家金丹,正在稳定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着微弱的温热。
而刚才被他强行吸收进体内的那股属于心魔本体的灰白气流,此刻正像一条蛰伏的蛇,安静地盘踞在金丹外围。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浮苍录》那种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玄奥气韵,正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缓慢地铺开。
“这里……还是心魔劫。”
叶游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这感觉不对。这里……太受控制了。”
这种控制感不是来自于外部的规则,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他想,他能让旁边那栋酒肆瞬间塌成一堆朽木,也能让这阴沉的天空立刻放晴。
他现在不像是一个渡劫者,更像是一个闯入了某个私人领地的神明。
“哒、哒、哒……”
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狭窄的巷子口传了过来。
叶游的视线越过几步外的石阶,看向巷口。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半大孩子,正推推搡搡地从里面跑出来。
他们手里抛接这一块什么东西,脸上挂着那种孩童独有的、毫无缘由却又残忍的兴奋。
而在他们身后。
一个瘦小得不像话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着。
叶游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乞丐。
他太瘦了,简直就像是一具裹着一层蜡黄人皮的骷髅。
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挂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漏风。
那张因为常年没有洗过而布满黑色污垢的小脸上,完全看不清五官。
但那一双眼睛。
那双即使在这么阴暗的天光下,依然亮得让人心里发紧、甚至透着一股惊悚的明亮眼睛,就像两把钉子,狠狠地扎进了叶游的视线里。
因为那是他的眼睛。
或者说,那是这具属于“修仙界乞丐叶游”的肉身,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