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慢慢蹲下身子。
借着破庙外偶尔闪过的一道雷光,濒死的少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泥垢,没有那种饿急了眼的死气,那双眼睛明亮、平和,带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静水般的温度。
两个隔着生死界限、甚至隔着两个世界的灵魂,在这个昏暗的破庙里,安静地对视着。
痛得已经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并没有感到多少惊恐。
反而是感觉到一丝熟悉和温馨。
那双因为生命流逝而变得有些暗淡、却依然透着股惊悚明亮感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疑惑,随后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沙砾般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
“你……就是……牛头马面么?”
叶游蹲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手指缝里的血泥,扫过他高高突起的颧骨,最后落在那滴还没有干涸的浑浊眼泪上。
叶游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但他的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只剩下一种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对这扯淡世道的悲凉。
“哪里有牛头马面……”
叶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一个人的?”
少年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叶游的眼睛,似乎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
但他不想去想了。
他太累了,在这个处处都是刀子和毒药的地方,硬生生扛了十五年,他已经扛不动了。
“那……”
少年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求求你......带我……走吧。”
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是一种恳求。
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在那最深的绝望里,向这个鸠占鹊巢的异乡客,交出了自己最后的所有。
叶游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那是原主的死局,这是他的心魔劫。
乞儿叶游一辈子都无法勘破心魔。
但是现代叶游可以。
接下它,意味着接下这具身体所有的因果。
他没有丝毫迟疑。
叶游抬起那只修长、温热的右手,一把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布满污垢的小手。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起伏,却温柔的落在破庙的地砖上。
“好。”
叶游看着那双眼睛,“我带你走。我带你去看这辽阔的天下。”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倒在泥水里的瘦弱身体,外面的冷风和冷雨,都在同一时间崩碎。
没有爆炸,没有余波。
所有的画面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黑色流光,像倒流的瀑布一样,狂烈地涌向叶游的身躯。
叶游站在那片流光中间。
丹田处那颗道家金丹猛地震颤起来,《沛然无为心经》的青色法力与《浮苍录》那压制一切的玄奥气息,在这一刻,将属于乞儿叶游的全部,没有任何排斥地、完完全全地吞了进去!
两个同源的灵魂。
在这元婴心魔劫的最深处,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