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退出了西厢房的那座小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宅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青石板地照得泛出一种诡异的血色。
前厅的喧闹声隔着两重院墙传过来,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他走出院门后,并没有走远,而是靠在月亮门外的一株老梅树上,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风息待在屋里别乱跑。
风息确实没乱跑。
他洗干净了身上的泥,换上了一件客房里准备的普通青衫,呆坐在桌子前,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但叶游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院子里的另一个凡人,会主动找上门。
那吾茉莉。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喜服,只是穿着一件北域大草原上常见的深红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粗犷的图腾。
黑亮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斜插着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茉莉花。
小麦色的皮肤在灯笼的红光下,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健康与鲜活。
她和这满山虚假的凡人不同,格格不入。
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风息的院子。
叶游在脑海中默念经文。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黄庭经》的“天人合一”状态下,他的神识像水波一样无声地蔓延开来,穿过院墙,将客房门前的画面一比一地投射在脑海里。
他不打算干预,但他必须得看着,怕这胖子脑子一热,坏了大事。
客房门没关。
茉莉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的风息。
风息几乎是触电般地站了起来。
起得太猛,大腿撞在桌沿上,带翻了一个茶杯。“骨碌碌”转了半圈,水洒了一地。但他根本没去管茶杯。
他的双手不安地在青衫的下摆上搓了搓,想往前走两步,又生生钉在了原地。
茉莉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
“风哥。”茉莉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女子的直接,“你来做甚?”
风息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我想……再看你最后一眼。”
茉莉端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她把点心盘子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没有厌恶,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的无奈。
“都这么多年了。”茉莉走到风息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你怎么还是傻傻的。”
她抬起手,自然地抓住了风息那件青衫有些发皱的衣领。
风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连呼吸都停住了。
茉莉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的动作很麻利,把风息翻进去的领口理平,又扯了扯肩膀上的褶皱。
“买那么贵的锦袍作甚?”茉莉一边理他的衣服,一边埋怨,“我在前头听下人说,你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挺昂贵的,一看就是花了你大半本钱的。一点都不衬你,装这个面子干什么?”
她的语气就像在责备一个乱花钱的自家兄长。
自然,亲昵,且毫无半分男女之防。
风息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小麦色脸庞,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