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的玄冰透着刺骨的凉意,原本该让人难以入眠,但叶游睡得很沉。
叶游太累了。
强行解开莫问第四道禁制,又用三昧真火铺天盖地地烧了一场,那不是掏空法力那么简单,那是把整个人连着骨髓都榨了一遍。
因为赢得很快,他争取到了一段没人打扰的空白。
意识往下沉。
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有些暖。
叶游睁开眼。
头顶是老旧的吸顶灯,灯罩里还兜着几只干瘪的飞蛾。
正前方,是一台显像管有些老化的彩电,屏幕里红彤彤的一片,里面的人穿着喜庆的衣服,正字正腔圆地说着串场词。
春晚。
今天是年三十。
鼻腔里钻进了一股热油爆葱花的香味。
紧接着是排骨炖土豆那种厚重的肉香。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
王芳系着那条印着超市广告的围裙,端着一盘还滋滋冒着油泡的红烧鱼走了出来。
她没看叶游,直接把盘子往桌子正中间一搁,回头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老叶!最后那道青菜炒出来没?别把汤焅干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大过年的。”
叶建国端着一盘蒜蓉青菜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敞的蓝色工装,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他把盘子放下,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
叶游就坐在餐桌前的那张折叠凳上。
他没动。
他那双似乎能看破世间所有妖魔的眼睛,此刻正看着面前这俩人。
他很清醒。
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个梦。
王芳的脸上,没有心魔劫里那张崩溃绝望的脸;
叶建国也没有站在断崖边,被黑白色的虚无吞噬。
可是,这个梦太模糊了。
就像是隔着一层带着水汽的毛玻璃,看什么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毛边。
叶建国眼角的皱纹是糊的,王芳鬓角的白发也是糊的。
因为他离这个世界,已经太远了。
叶游在修仙界里摸爬滚打已经几十年了。
一个普通人的大半辈子,就这么被甩在了身后。
如果在那个名叫地球的世界上,时间流速和修仙界是一样的。
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吧。
甚至……还在不在呢?
叶游垂在腿侧的手指,很慢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想看这种模糊的东西。
既然知道是梦,既然老天爷大发慈悲在这个冷得要命的天山之巅给了他这么个念想。
那就看清楚点。
神念动了。
元婴中期的神念,虽然在这片虚无的梦境里使不出什么翻江倒海的法术,但用来稳固一个场景,足够了。
“嗡。”
就像是有人拿抹布在玻璃上狠狠擦了一把。
整个世界,瞬间清晰。
电视机屏幕上那些彩色的雪花点没了,字正腔圆的报幕声变得字字分明。
王芳那张神色憔悴、带着长年照顾植物人儿子留下的愁苦面容,毫发毕现。
她眼角的每一根细纹,鬓边每一根没有染黑的白发,都像是用刀刻在叶游的视网膜上。
叶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手背上那些常年在工厂里干活磨出的老茧,还有被机油浸透、洗不掉的暗色纹路,真实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叶游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觉得可怕。
他站起身,没用什么灵力,就是用那双砍过大妖、杀过化神的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缺了个口的搪瓷碗。
“我来盛饭。”
他掀开电饭煲,热气扑了一脸。
三碗饭,压得实实的。
叶游把碗放在父母面前,自己坐了回去。
“你这孩子,回来发什么呆。”王芳解了围裙,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直接放在了叶游的碗里。“趁热吃。在外面工作那么累,回来就多吃点。”
叶游看着碗里的鱼肉。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连着鱼肉一起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一点都没有。
没有酱油的咸,没有葱花的香,连米饭那种淀粉咀嚼后的甜味都没有。
哪怕他的神念能把这个场景具象化到连叶建国指甲缝里的灰都看清,他也模拟不出这顿年夜饭的味道了。
因为那是属于生者的东西。
他咽了下去。
其实没咽下什么,只是做了个动作。
“问你话呢。”王芳见他不吭声,唠叨的劲儿就上来了。
这是她这辈子除了发愁医药费之外,唯一能在这餐桌上找到的话题。“你也工作这么久了,老大不小的。之前说没安顿下来不找,现在我看你这状态也挺稳当的。”
她放下筷子,盯着叶游。
“还没找到对象啊?”
催婚。
在那个完美的心魔幻境里,王芳也这么催过。
当时叶游吓得落荒而逃,反锁了房门。
但今天,他没逃。
他停下了正在扒饭的筷子,把那个搪瓷碗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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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因为那是梦就敷衍。
他认真地看着王芳。
“找了。”
叶游的声音很轻,但他自己听得真切,“我还真喜欢上一个女生。”
桌子对面。
叶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透着几分锐利的眼睛看了过来。
中国式的父亲,在这方面总是表现得比母亲要矜持,但也同样在意。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叶建国把酒杯放下,问得很朴素,也很直接,“正经吗?”
叶游看着那杯没冒热气的白酒。
正经吗?
这个问题把叶游问得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滑过那个穿着白色华服,左手拿刀右手提剑,在天山的擂台上把一个半步化神的老怪物打得只能低头喊“主人”,然后利落地说出“滚下去”三个字的女人。
那双深邃得有些发紫的眼睛,那股子天然带着疏离却又能把整个世界的规矩都踩在脚底下的跳脱。
正经吗?
在修仙界,她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异数。
但在老叶家这个饭桌上,总得有个能解释得通的说法。
叶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转换那些没法用现代语言解释的词汇。
“挺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