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上的野草黄了又绿。
绿了之后,再被寒霜打成枯萎的灰褐色。
这场连旁听都身不由己的论道,就这么硬生生地持续了一年多。
叶游连个哈欠都没法打。
他那具盘腿坐在风化巨岩后的肉身,像是在地里生了根。
要不是体内的沛然法力还在慢吞吞地沿着经脉转悠,《浮苍录》的幽蓝法力还在本能地护着心脉,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起初,他还试着在心里默念《黄庭经》,想借着“天人合一”的状态去偷师几招这远古大能的道法。
后来他放弃了。
一是怕附体他的大能看出什么端倪。
再就是这两个老怪物讲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能照葫芦画瓢的招式。
他们讲的是这天下的规矩,是江河怎么流,星辰怎么转。
那些东西落在现在的叶游耳朵里,就像是给一个刚学会拿筷子的小孩讲怎么去造一座城。
听不懂,且越听脑子越胀。
于是他索性就不听了。
只留着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和尚,看着身旁那些长得有半人高的锯齿野草。
这一年里,叶游明显感觉到,这片天地的气氛变了。
天上的云层压得越来越低。
那种感觉,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这片苍穹因为承受不住某种即将到来的重压,在一点点地往下塌陷。
从几个月前开始,天幕上划过去的金光明显变多了。
最初降落在这儿的时候,叶游只是偶尔能瞥见几个拿着古老法宝的“野生神灵”巡游。
现在,几乎每天都会有三五成群的人影,拖着长长的流光从头顶飞过去。
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一个比一个古老,一个比一个冷漠。
他们飞得极快,也不在这片荒野停留,只是方向出奇的一致,全都奔着天地尽头的那个方向去了。
那些偶尔漏下来的威压,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能让山林里的鸟兽趴在地上哆嗦大半天。
叶游心里门清。
始皇登仙的日子,是真的近了。
这帮远古大能都在赶过去,为了那一场旷古绝今的盛典,或者说是去为了应对那一场将要斩断中域未来的豪赌。
而他和皈心所在的这座无名荒山,也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个凌驾于天道之上的远古大能,在这个山头上面对面坐了一年。
他们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地吐出一口浊气,哪怕只是在争论时无意间散发出的一丝道韵,对这座原本只长着野草杂树的山来说,都是一场逆天的造化。
叶游看着那块挡风的巨岩,表面已经褪去了粗糙的风化层,变得温润光滑,隐隐透着玉石的质感。
脚下的黄泥地,缝隙里甚至长出了几株散发着微光的不知名灵草。
最明显的是山腰。
原本干干净净的山腰,现在常年盘踞着一层厚重的白色云雾。
那些云雾聚而不散,全都是浓稠到了极点的灵气所化。
叶游在心里琢磨着,这山要是再被他俩这么坐上几年,估计直接就能蹦出个山神来。
后来,在那神灵偶尔收束气场的时候,叶游的听觉能探到山脚下极远的地方。
他听到有背着柴火的凡人路过,指着这半山腰的白雾,顺嘴给这座野山取了个名字。
白云山。
叶游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嘴角被迫挂着的神仙冷笑都差点绷不住。
白云山,这名字在后世的典籍里可是大有来头,没想到这起源竟然是这么草率。
两人论道的节奏,也随着大典的临近,变得越来越急促。
一开始只是慢条斯理地抛出几个古老的音节,你来我往,倒也算得上是和风细雨。
到了最近这几个月,那股子心平气和就荡然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