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冷得透骨。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混着巨量灵气的阴冷。

大寺庙和破道观中间隔着那条泥巴路,此时黑得像是一条死水河。

叶游拢了拢身上那件挂满布条的破道袍。

那点薄棉布根本挡不住寒气,但他体内的沛然法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手脚也就回暖了。

他没往道观的破屋子里钻,就靠在木栅栏边上。

隔壁,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寺庙里也没点灯。

皈心和尚披着那件金线袈裟,像个入定的泥塑一样坐在台阶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黑夜,对望着。

两尊远古大能的意志确实是退干净了。

叶游能感觉到骨子里的轻松,那种被人拿刀架在脑门上的窒息感没了。

但他没敢长舒一口气。

“这算什么?”叶游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用传音入密的术法。

对面的和尚懂他的意思。

皈心转过头,光头在没月亮的夜里泛着点冷光。

“演戏。”和尚也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宝相庄严的劲儿算是卸下来了,“那是两尊大佛,说走就走了,谁知道这会儿是不是飘在咱们头顶上的云层里往下看?”

叶游靠着木栅栏,脚尖把地上的一颗石子踢开。

“太始皇登基,他们应该是各忙各的去了。”叶游理着头绪,“但这点小赌局,对他们来说,留一道分神看着,比你我喝口水还容易。”

和尚叹了口气。

这叹气不是装出来的。

“你想如何?”和尚问。

“还能如何。”叶游搓了搓手,把那根干瘪的桃木簪往头发深处插了插,“他们要看戏,咱们就当个好戏子。那小子不是说要来扫地念经吗?咱们就照着那两位大能的吩咐办就完了呗。”

两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在这个大能遍地走的的三万年前,他们是最倒霉的蚂蚱,只能顺着那两根无形的线,把这出木偶戏唱下去。

夜更深了。

深山老林里连虫鸣都没有。

那些野兽似乎也知道这半山腰的气场不对,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叶游索性盘腿坐在道观门口的青苔石墩上。

他没敢睡,闭着眼睛,让黄庭经的法门在体内缓慢地运转。

那股黄色的古朴法力,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贴着他的皮肤内侧,把所有的气息都锁在体内。

天边刚泛起一点冷青色的鱼肚白。

山脚下就有了响动。

车轮碾压泥巴路的声响,在静谧的清晨传得极远。

叶游睁开眼。

他没有用神识去探,只是借着山风里夹杂的气息,判断着山下的动静。

那是一辆马车。

车辕上还挂着名贵的铜铃。

马车停在山脚。

车帘子掀开。

那个穿着貂皮的少年钻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站在车厢旁边,把那件价值连城的貂皮大衣脱了,扔回车厢里。

接着是那身剪裁得体的劲装里衣,也一并脱了下来。

山风很冷。

少年的皮肤被冻得有些发青。

车夫从车厢暗格里扯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套正儿八经的乞丐装。

不知道是从哪个破庙里收罗来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布料烂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掉渣。

少年面无表情地把那套破布往身上套。

他没皱眉头,也没避讳车夫那惊恐的眼神。

“在这里等着。”

少年系紧了一根破麻绳当腰带,对着车夫交代了一句。

车夫哆嗦着应下了。

少年转过身,走向山脚下那堆用来修补山道的散乱石料。

他弯下腰。

那是实打实的青石。

少年挑了一块最大的。

那石头四四方方,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他才刚刚开始练武,身体里的气血还没打熬得像模像样,骨头缝里也没那种浑厚的劲力。

这会儿,他就是个普通的凡人。

双手抱住石头两边,他咬着后槽牙,往起一憋。

青筋在手背上鼓了起来。

石头离了地,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

少年的脊梁猛地弯了一下,膝盖也跟着打了个闪。

他闷哼了一声,硬是扛住了这股死沉的重量。

山路是泥巴混着碎石子踩出来的,有些地方还带着昨夜的湿滑。

他背着石头,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

草鞋在泥地上踩出深坑。

太阳这会儿彻底出来了。

那些住在附近城池里的香客,也陆陆续续地汇聚到了山脚下。

他们提着香火,手里拿着干粮,正准备往半山腰那座显灵的大寺庙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

穿着一身跟身份完全不搭调的恶臭乞丐服,背上却扛着一块能压死人的大青石。

他在山道上挪动。

汗水混着山里的冷霜,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滴,砸在泥巴里。

“这人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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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受了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