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们三三两两地停下脚,交头接耳。
有人指点着,有人连连摇头。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重,像破风箱一样在嗓子眼里拉扯。
他的肩膀已经被那块粗糙的青石磨破了皮。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件破烂的麻布衣裳。
但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夹杂着探寻和嘲弄的目光。
他的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半山腰的泥土路,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蜗牛在爬。
别人半个时辰能走完的路,他硬生生地磨着。
香客们一波一波地越过他。
有人甚至在超车的时候,还嫌弃地掩了掩鼻子,避开他身上那股汗臭和霉味。
时间一点点推移。
叶游就坐在半山腰的破道观门口。
他面前摆着那个装了几个铜板的破瓦罐,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木栅栏。
他用了观气术的底子,虽然没全开,但也隐约能看到那少年身上那股子黑红的气柱在一点点地升腾。
那是执念被肉体痛苦打磨后的反扑。
终于。
太阳快升到头顶的时候,这条山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弯成了虾米的背影。
少年背着那块百来斤的巨石,一步一颤地踩上了半山腰的青石板。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草鞋已经磨破了,脚趾头在石板上留下几个带血的印子。
周围那些正在排队进大寺庙的香客,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
少年停在那座大寺庙和破道观中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把他脸上的泥污冲出几道沟壑。
他没有把石头直接扔在地上,而是慢慢地屈起膝盖,弯下腰,让石头的一角先挨着地面,然后才松开手。
“砰”的一声闷响,石板被磕出一小片白茬。
少年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木栅栏后头的叶游。
叶游把手从袖管里伸出来。
他看着这个累得几乎要虚脱的年轻人。
“哈哈。”
叶游笑出了声。
这笑声带着股江湖老骗子的特有腔调,干瘪又不怀好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那件打了补丁的道袍,慢悠悠地走到栅栏边上。
“这身衣服你都能找到。”叶游上下打量着少年那身馊气熏天的乞丐装,眼神里透着几分调侃,“妙人,妙人啊!”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随我来吧。”
叶游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栏。
少年跨过石头,跟着他走进了这个连个正经大殿都没有的破道观。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寒酸。
泥巴墙塌了一半,几尊早就看不出模样的泥菩萨歪在墙角。
地上全是枯叶和从屋顶漏下来的烂泥。
观里只有寥寥几个香客,正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少年这副模样,都往旁边缩了缩。
叶游走到一堵泥墙根下,脚尖一挑。
一把掉了大半毛的破扫把,在空中转了个圈,被他稳稳地抓在手里。
他随手一扔,扫把落在少年的脚边。
“扫地。”叶游只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便走到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前,盘腿坐下。
少年没有问为什么。
他也没有去抱怨自己背着一百斤石头爬了几个时辰的山,换来的却是一把烂扫把。
他弯腰,捡起扫把。
他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搬弄青石,已经磨出了血泡。
扫把的粗糙木柄擦着血泡,是一种钻心的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开始扫地。
从道观那破败的大门口开始,把那些枯叶、烂泥、还有香客们留下的碎屑,一下一下地往一块拢。
叶游坐在青石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经。
那是正儿八经的道教经文。
不是什么高深的仙家秘术,只是最普通、最寻常的劝人静心的册子。
他的声音不大。
没有那种高亢的吟唱,也没有那种故意拿捏出来的神秘感。
就像是一个在村头乘凉的老头,随口说着几句顺口溜。
但这声音里,却夹杂着叶游在鬼门关前打转过无数次、被黄庭经洗刷过的心境。
那声音顺着秋风,不轻不重地钻进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扫地的动作很慢。
体力透支让他每一次挥动扫把都显得有些迟钝。
但在那平淡的诵经声里,他的动作竟然慢慢有了一种奇怪的韵律。
不急不躁。
枯叶被推作一堆。泥块被扫除墙角。
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偏过了正午,道观里那几个歇脚的香客早就走光了。
原本破败不堪、满地狼藉的道观小院。
硬生生地被这个穿着乞丐服的少年,扫得一尘不染。
连泥地上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少年直起腰,把扫把靠在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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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了甩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的胳膊,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叶游。
叶游的诵经声刚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