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着干净的院子,又看着少年。

“你的道是什么?”

叶游问得很突然。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就这么硬生生地抛出来。

这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他要扮演的那个远古道人的台词。

少年站在那儿,满身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穷酸道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虚伪的奉承。

“尚未得知。”

少年给出了这个四个字。

回答得硬气,也坦荡。

叶游在心里乐了一下。

这小子,轴得很。

不顺着神棍的话往下爬,反倒敢把实话抖落出来。

在这远古大能的赌局里,这种不怕死的脾气,大概正是那些老怪物想看到的。

“去吧。”

叶游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破袖子。

少年没犹豫,转身走出了道观。

青石板路的那一边,是大寺庙宽敞气派的山门。

香客们进进出出,香火气把半空里的云雾都熏成了灰白色。

少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大寺庙。

皈心和尚就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身上披着那件晃眼的金线袈裟。

大殿两侧站着几个泥塑的罗汉,威严得很。

香客们都在外围磕头,没人敢靠近那个满身污秽的少年。

少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和尚面前。

他没有跪,也没有合十。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和尚似乎等了他很久。

风从大殿开敞的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些悬挂的经幡哗啦啦作响。

“坐。”和尚没有睁眼,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有些破旧的蒲团。

少年走过去,盘腿坐下。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

和尚开始念经。

是大乘佛法的经文。

那声音比叶游的道经要洪亮得多,带着一种要把人脑子里的妄念强行压碎的厚重感。

经文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些在外围磕头的香客,听得如痴如醉。

少年坐在蒲团上,听着。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在微微打颤。

他的眼神一开始有些涣散,但随着那经文的灌入,那种轴劲又慢慢爬了上来。

他听不懂这些深奥的佛理。

但他听得很认真。就像他背石头爬山、拿破扫把扫地一样认真。

足足念了一大篇。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大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和尚停下了念经。

那木鱼敲击的最后一声余音,在大梁上绕了一圈,慢慢散尽。

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褪去了昨夜那种凡人的惊恐,重新挂上了佛门高僧的慈悲与审视。

他看着坐在蒲团上、因为强撑着精神而显得有些凶相的少年。

和尚慢慢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那串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

“施主。”

和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叹息。

“你着相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砸下了一块闷铁。

少年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和尚,等下文。

和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解释什么是着相,什么是执念。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请明日再来吧。”

和尚下了逐客令。

少年看了那金光闪闪的和尚半晌。

他没有像普通的香客那样去死缠烂打地求一个解释。

他站起身。

腿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和透支,已经彻底麻木。

他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

稳住身形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具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走出寺庙,走过那块他自己背上来的巨石旁边。

他没有看破道观里那个靠着栅栏假寐的穷酸道士。

就那么迎着夕阳,顺着那条泥巴路,一步一步地挪下山去。

叶游靠在木栅栏上,半闭着眼睛,感受着少年那股在极致疲惫中依然没有散掉的黑红气柱。

“这傻小子。”

叶游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才是第一天。

一个月。背百斤石头,扫地,听经,然后被和尚赶下山。

这远古神明的赌局,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比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折磨。

但叶游知道,这出戏,他和皈心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演下去。

直到那始皇帝登天的那一刻。

或者,直到这个浑身透着浑劲的少年,被这非人的折磨彻底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