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冷下来了。
树上的叶子先是泛黄,再被秋雨一打,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烂泥路冻得有些发硬。
一个月的时间,算不上长。
但放在这半山腰的白云山上,日子是数着石头碾出来的。
年轻人每天都在。
早上天刚亮,那串拖沓的脚步声就从山脚下一步步传上来。
傍晚时分,他又像一滩烂泥似的,顺着山道一步步挪回去。
叶游整整旁观了三十天。
那不是普通的爬山。那是拿血肉去磨石头。
一开始是一百斤的青石。
年轻人背在身上,腰还没全弯,只是草鞋在泥地上踩得深了些。
后来,平地上的青石堆多了起来。
一百斤的石头被他扔在墙角。
他换了两百斤的。
两百斤压上去,他的脊梁开始打晃,肩膀上的布料没几天就磨烂了。
再后来,四百斤。
六百斤。
叶游坐在这个破道观的青苔石墩上。
他能清楚地听到,这小子扛着六百斤青石路过栅栏时,骨头缝里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摩擦声。
这是最后一天。
叶游靠着木栅栏,看着少年那双被汗水腌得发红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越压越狠、越砸越硬的执念。
叶游不去看他,视线往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更远的山林。
这一个月的每天清晨,叶游都会想起自己心魔劫里那个在泥泞里抠骨灰的小乞丐。
在某种程度上,这两人身上的轴劲是一模一样的。
“何苦来哉。”叶游在心里嘀咕过不止一次。
太阳还没冒头,白云山上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砰。”
一声闷响。六百斤的方块巨石被扔在平地上。
地面的青石板跟着颤了一下。
年轻人直起身子。
满头的汗水被冷风一吹,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身上套着那件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乞丐装,酸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喘匀了气,抬起头,习惯性地往破道观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愣住了。
木栅栏后头。
叶游没穿那件打满补丁、泛着酸臭味的破白袍。
他身上套着一件华丽至极的紫金道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的登云履。
风一吹,那法衣便漾起一圈好看的光晕。
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桃花簪子别在头顶。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拂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方青石上。
道观还是那个烂泥糊的破道观,墙角还是那堆枯叶。
但这人,就像是从哪个洞天福地里走出来的真仙。
少年的目光在那紫金道袍上停了两秒。
但他什么也没问。
一个月下来,他早就习惯了这山腰上不讲道理的规矩。
他拖着那双快要感觉不到知觉的腿,走进道观,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把早就被他扫秃了皮的破扫把。
“沙。沙。”
扫把刮过泥地。
他开始扫地。
这一个月的重复,让他的动作变得精准,哪块石头缝里有树叶,哪块泥地不平,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叶游盘坐在青石上。
他把手里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经。
那是少年这个月来听了无数遍的一本道经。
只是今天,叶游没有从头念。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念的是最后一节。
语速很快,没有拖腔拿调,几句话就念完了。
叶游停下嘴。
少年也正好把最后一拢枯叶扫进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