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保持着那个掀着衣服的姿势,让叶游清清楚楚地看完了他背上那一层叠着一层的伤口。
叶游仿佛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的重重叠叠的死亡与重生。
随后,他满不在乎地把那件粗布蓝短衫重新套了回去。
衣服贴着皮肉摩擦,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可怖的伤痕只是长在他背上的几块癣。
“看见了吧。”惊蛰坐回长条板凳上,端起那只粗瓷大碗,又狠狠灌了一口白桃酒,砸了砸嘴,“我为了活命,从那些老怪物手里逃出来,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他拿筷子在空了半边的菜盘子里拨拉了两下,夹起一块带着脆骨的烧鹅肉。
“老弟,你刚才说那路是别人铺好的。可你得想想。”惊蛰把肉丢进嘴里,“就算是别人给你画了条道,但用两条腿在泥地里蹚出来的,是你自己啊。”
他嚼着脆骨,声音在嘈杂的客栈大堂里显得很厚实。
“别人能安排你遇见谁,能安排你掉进哪个坑里。但他安排不了你怎么爬出来,安排不了你在坑底挨了多少刀子。”
惊蛰咽下肉,看着叶游,“每个人付出的努力不一样,流的血不一样,最后在这条道上开出的花,那能是一样吗?”
他伸出沾着油星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甭管这是谁的局,你活下来了,你变强了。你,还是你自己。”
叶游没有打断他。
他坐在那张有些发干的木椅上,看着惊蛰端着酒碗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连指甲缝里都藏着陈年泥垢的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笑得有些发涩。
自己这副从后世穿越而来、顶着元婴期大能底蕴的躯壳,竟然被这个两千多年前、还在泥坛里打滚的名义上的“茅山祖师”,当面给上了一课。
而且,这一课讲得粗糙、直白,甚至带着股泥土的腥味。
但偏偏就是这股子腥味,把叶游脑子里那些诸如“宿命”、“提线木偶”、“幕后黑手”的庞大阴霾,硬生生给冲淡了一块。
叶游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
碗里的白桃酒倒映着客栈有些昏暗的房梁。
他忽然想起那把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自己储物戒里的剑。
莫问仙兵。
当年在天山上,纯阳子说,那是象征着“自由”的剑,只有真正无拘无束、不问前路归途的人才能掌控。
自己既然是那把剑认定的主。
可偏偏,他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拥有过自由。
是不是,真的有点太矫情了?
“喝酒。”叶游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