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的手很稳。
端着那只缺了角的粗砂大碗,水面平平的,一点都没晃。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带着几块老人斑。
最要紧的是,这双手上,甚至这具身体里,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的痕迹。
完完全全的一个凡人。
男子靠着门板,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只大碗。
他胸口的起伏稍微慢了一点。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紧绷和敌意的地方,这碗凉白开,还有递水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男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干得发疼的唾沫。
他把左手里紧紧攥着的无形剑柄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慢慢地伸出右手。
铁剑被他夹在臂弯里。
他的手也在抖,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老僧干枯的手背。
温的,活人的温度。
男子把碗凑到嘴边。
咕咚,咕咚。
一口气,半碗放凉的白水被他灌进了肚子里。
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溢出来,冲淡了下巴上黑红色的血痂,顺着脖子流进破道袍里。
水很凉,咽下去的时候,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是一把冷水浇在了快要烧干的火炭上。
那股子一直顶在脑门上的燥热和狂乱,被这口冷水往下压了压。
男子把碗从嘴边挪开,有些脱力地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
碗里的水还剩一半。
“对不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那股疯狂褪去后,剩下的是一种掏空了的疲惫。
他没再去发怒,也没再去提杀人的事。
就这么靠在门板上,像个跑了几万里夜路、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人。
老僧没去接那个碗。
他在男子旁边的一块空青石板上,盘着腿坐了下来。
动作有些迟缓,膝盖骨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水喝了,气也就匀了。”
老僧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大殿外头的琉璃色佛光。“施主这是从哪条道上来的?心里头若是藏着火,总有个烧起来的由头。准备往哪去?”
男子没看老僧。
他盯着地上的青石板接缝。
哪里来?
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些刚刚在脑海里炸开的画面。
崩塌的血云、漫天的虚影、合拢的天门、道人的叹息。
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伸手去抓,可一伸手,那些画面就碎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