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五件物品

老庙偏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太阳早沉到了西边的土墙后头,连带着外头那层琉璃色的佛光也变成了灰蒙蒙的旧布底子。

屋子里没点灯烛,空气里浮着一股多年散不去的陈年土味,混着前院飘过来的几缕残香。

叶游盘着两条腿,坐在靠窗的那张硬木板床上。

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右手的大拇指指腹,正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刻板的规律,来回蹭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

戒指表面坑坑洼洼,指腹滑过去的时候,能摸到一些细小得像针尖一样的凹槽。

除了这枚戒指,他身上就再找不出别的能算得上物件的东西了。

那件洗得发软的白棉布长衫,几个口袋全都空得能跑马。

这戒指里的光景,其实也和外面这件长衫差不了多少。

叶游闭着眼睛,往戒指里探了探。

那里面明明有着大得惊人的地界,空旷得像是个能装下一整座山头的洞穴。

可现在,那里面除了零星散落的几样死物,干净得连一颗解渴的野果子、一张擦汗的草纸都找不见。

东西很少。

少得让人觉得寒碜。

叶游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眉头慢慢拧紧成一个疙瘩。

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东西。

脑子里那些断成一截一截的记忆碎片里,有些画面总是毫无征兆地往外翻。

画面里,这枚戒指里应该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药瓶子、成捆的黄纸、闪着雷光的符咒,还有能堆成小山的灵石。

可现在,空得连一声回音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没有完整的年月,只有一些像碎玻璃片一样的画面。

在那些划过脑子的光影里,他好像一直都在逃。

在很高、很冷的天上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在见不到光的阴沟里跑,在满是焦糊味的地界跑。

一边跑,一边把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往外砸。

闪着雷光的纸符、带着药香的丸子、冒着烟的法器,能扔的全扔了,能挡的全部用来挡了。

甚至到最后,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成了碎片。

路上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得干干净净,榨不出一点余渣。

可是,为什么要逃?谁在追他?

他想不起来。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那些夹在逃亡画面里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死了。

而且不是死了一次。

他脑子里真真切切地记着,有一回,胸口被什么东西捅穿,冷风从前面灌进去,从后背吹出来。

还有一回,四下里全是火,皮肉在火里一点点烧干,烧成脆皮,最后变成一地风一吹就散的灰。

不对?什么叫死了很多次?

人死了,怎么还会坐在这儿?

叶游靠向身后的泥墙,仰头看着屋顶那根长了白毛的木梁。

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该是一把土。

谁家死人还能记得自己死之前是什么光景?

还能在这间漏风的屋子里数自己死了几回?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让他越来越觉得不踏实。

这不像是在回忆自己的以前。

倒像是个不认字的伙计,捧着一本别人家记乱了的账本。

太散了。

有些画面隔得太远,人穿的衣裳、说的话,根本不像是这西域地界上该有的东西。

有些画面又太陌生,那些站在他对面、或者跟他站在一起的人,长着各种古怪的脸,可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就是叫不出一个名字。

这种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的感觉,让叶游背上的汗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这些事,真的是他干的吗?

这些记忆,真的是他的吗?

叶游把手掌盖在脸上,用力往下搓了两把,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从脑子里搓出去。

可是,一个压不住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硬生生地从泥墙的缝隙里钻进了他的脑壳。

自己不会是夺舍了这具躯体吧?

西域街头那些讲故事的闲汉说过,有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或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邪门玩意儿,没了肉身,就会找个倒霉的活人,钻进人家脑子里,把原本的主人吞了,自己顶着这身皮囊在世上走。

那种东西,叫天魔。

叶游放下手。

他觉得,只有那些不招天地待见的天魔,才会死了一次又一次,才会把别人的记忆偷来,拼得七零八落。

如果不是这样,那该怎么解释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他试着想点能让人松快的事。

比如这庙里中午刚喝过的热汤,比如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他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拉出一个笑的架势。

但他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