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飘下来，不是人在念，是这天地在念。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僧人睁开眼。

他的眼珠子是淡金色的。

没说话，没动，就只是睁着眼，往东南方向看。

坐在他左手边、隔了三个蒲团的另一个罗汉也睁开了眼。

接着是后排最靠墙的第三个。

第四个。

先后也就一息工夫，四五个罗汉都睁了眼。

他们谁也没看谁，都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大殿里还是一片死寂，梵音没断。

可那看不见的时间，好像被谁用手拨了一下，停了。

中域。

天山之巅。

天山顶上没有春夏秋冬。

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风雪没有停过。

可这里的风雪是倒着刮的。

不是从天往下落，是从山脚下往天上涌。

白花花的雪片子顶着风往上飞，砸在万载不化的寒冰上，又被弹起来，继续往上飘。

山巅最冷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袭白衣，头发白得跟雪没有分别，只用一根银白的发带高高束成马尾。

几缕碎发散在额侧，被逆流的风雪吹得贴在脸皮上。

他盘腿坐在冰面上，双手搭在膝头，一把剑搁在腿边，剑鞘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着眼。

他在等。等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希望的消息。

雪还在往上飞。

忽然间飞不动了。

漫天的雪片子像被无形的屏障兜头罩住，猛地炸成齑粉。

剑意。

纯粹的剑意，从男人身上炸开，以他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横扫过去。方圆百丈内的风雪，连一粒冰碴子都没剩。

男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封千年的寒潭，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还烫。

他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宝儿。”

妖域。

遮天的密林深处，参天的古树一棵比一棵粗，树冠叠在一处，遮天蔽日，底下黑得像是永远挨不到天亮。

腐烂的叶子和枯骨混在一起，散发着恶臭。

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古林最深处，有一片湖水。

湖水深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湖底下。

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鱼。不是水兽。

是一头巨兽。

它比这座山还要老。

鳞甲上长满了水草和珊瑚，背脊的骨刺像黑色的山峰，一排排拱出了水面。

湖水哗啦啦地往两边灌，露出它那足以囊括一座城池的脊背。

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瞳孔是竖的，琥珀黄，里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隔着几千里路，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冠和云层，这只眼睛默默地往西方看了一眼。

湖对岸，古林深处，又有几双同样古老的黄眼珠子睁了开来。

湖面重新陷进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