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空的清光徐徐向内塌陷,最后收摄成一团人高的人形光晕。
“跟我来吧。”文殊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从四面八方压下,反倒像是就在耳畔敲击的铜罄。
人形光晕转过身,向着大殿中央那片尚未合拢的琉璃地面走去。
叶游抬起脚,大步跟上。
大腿侧面传来一股拉扯的坠力。
福宝露迈着小短腿,双手死死攥着他青玄劲装的衣角,半个身子贴着他的腿侧。
这丫头头上的小短角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那股金红色的流光在周围压抑的气场中,显得格外扎眼。
叶游拍了拍她拽着衣角的手背,没说话,继续往前迈步。
身后的诵经声依旧连绵不绝。
但视线边缘的那些枯瘦老僧、巨大的石柱、跳动的佛灯,却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水墨画,边缘迅速模糊、褪色,直至彻底化为虚无。
脚下的触感分明还是那冰冷坚硬的琉璃地砖,但眼前却已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就像是一脚踏进了一口干涸了几千年的古井。
黑得纯粹,黑得没有一丝杂质。
文殊的光晕走在前方十步之外,那光却刺不破这方黑暗的帷幕。
一步,两步。
四周的黑色幕布上,开始渗出星星点点的亮斑。
亮斑扩散,像是在水面上晕开的油彩,迅速勾勒出一幅幅走马灯般的画面。
那些不是过去,而是正在发生,又或者即将发出的无数“可能”。
左侧的画面里,黄沙漫天。
一个颧骨高耸的西域妇人,穿着补丁打补丁的粗布长裙,双膝狠狠砸在粗粝的戈壁滩上。
她双手合十,额头重重磕下,砸出一道血印。
身旁是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她没有求金银,只是用漏风的嗓子念诵着含糊的佛号,祈求明年的那口井不要干涸。
右侧,一间土坯砌成的低矮屋舍。
四个精壮的汉子围着一尊掉漆的泥塑佛像,点燃了三根劣质的熏香。
香烟缭绕,四人将手腕处的皮肉割开,把血滴进陶碗里。
他们眼底满是狠厉,祈求神佛保佑明日劫杀商队时,能全身而退。
还有更远处,一个富态的商贾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塞进知客僧的袖口,随后换上一副悲悯的面容去跪拜金身;
一个满身脓疮的乞丐在破庙外咽下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那尊半朽的佛像。
这世间所有的祈愿、咒骂、贪婪与绝望。
都在这三世镜投影出的通道里,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长卷。
叶游的视线从这些零碎的画面上扫过,面部肌肉微微绷紧。
这便是那汇聚了无数信仰残响的本质,没有任何遮掩地摊开在他的两侧。
又往前走了一截。
走廊右前方的黑暗中,一团亮斑猛地炸开,画面的清晰度远超之前。
这是一段距离当前并不算太远的未来片段。
叶游的步子本能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座眼熟的庙。
正是最初收留他,呆了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画面里,夕阳的余晖切过破败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