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天山绝顶的积雪,被甩在了身后。
山下的官道上,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叶游牵着谢云舒的手。
男子的青衫与女子的白袍,在山风中偶尔交叠。
旁人若是远远望去,这不过是一对凡间小夫妻在黄昏时刻的闲庭散步,步子迈得甚至有些拖沓,慢吞吞的。
但唯有踏入那个境界的人,才能发现这种缓慢之下的荒谬。
两人的身影其实早已远去,那两道身影只留在人们眼里滞后的残影。
两名化神大修士的脚尖点地,鞋底并没有真正踩实那层冻土。
缩地成寸。
前一秒,那片干枯的白桦林还在几里之外;
下一息,那些斑驳的树皮纹理,就已经越过了两人的肩膀,化作了一排向后倒退的灰影。
叶游的呼吸绵长。
沛然法力在经脉中做着微弱的震荡,化解掉周身因为高速移动而产生的气流。
谢云舒由他牵着,半个身位落后,步履轻盈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惊动。
很快。
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灰色屋脊。
天山脚下的那个小镇,到了。
两人放慢了脚步,撤去了那种缩地成寸的手段,像寻常旅人一般,走上了那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街。
眼前的景象,让叶游的眉头微微向上扬起。
当年他初到此处时。
这里还只是一个被仙朝气运动荡波及、破败不堪、疫病横行的绝望之地。
而现在。
青石板路两侧,原本坍塌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挂着红灯笼的砖瓦商铺。
街道拓宽了足足三倍。
路边的蒸笼被人一把掀开,滚烫的白汽夹杂着肉包子和葱花的香味,直直地窜上夜空。
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声、铁匠铺里沉闷的打铁声、还有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叶游的耳朵。
很繁华。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暮气沉沉的接引小镇,其规模,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一座大城的雏形。
叶游的视线从一个正在给闺女买头花的汉子背影上扫过。
由于他在历史长河中,在那场气运风暴的中心,拔除了惊蛰身上那个扭曲的因果。
那种像附骨之疽般缓慢发作的奇怪瘟疫,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被抹除了。
没有人生病,没有孩子推着板车运送尸体。
这些在街上讨生活、讨日子的凡人们,脸色红润,眼中有光。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可能记得。
在三百年前的某一天,这里曾经爆发过怎样一场席卷半个中域的绝症。
更不会有人知道。
曾经有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条凳上,靠着从嘴里抠出来的故事,熬着夜,画着黄纸,救过这里所有人的命。
中域仙凡有别。
修仙者的事。
这些市井小民,这辈子都接触不到。
无知。
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兜兜转转。”
叶游轻声嘟囔了一句。
折腾了一大圈。
自己现在,居然又回到了这天山脚下。
“天地本宽,在咱们这,怎么就显得这么巴掌大点地方呢。”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谢云舒侧过脸,那双紫色的眸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接这句话茬,只是反手扣住了叶游的五指。
前方的街道尽头。
一家占地颇广的客栈,孤零零地矗立在那。
周围三十丈内,没有一个小商贩敢摆摊。
客栈的门前,连个迎客的小二都没有。
门窗紧闭。
门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惨白的幽光。
这里被包场了。
叶游牵着谢云舒,顺着台阶走上门廊。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两扇红漆木门,手背上便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阻滞感。
一层如同水波纹般的透明光幕,贴着门板,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