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斩月进门后,没有去看屋内的那些大能和天骄。
他径直走到叶游和谢云舒那桌的前面。
站定。
鞋底磕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斩月站得笔直。
双手在身前抱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对着叶游,上半身猛地压了下去,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
一记沉稳、厚重,完全听不出一丝桀骜和张狂的声音,从他那冷硬的嘴唇间传了出来。
“叶掌柜。”
这个称呼。
瞬间穿透了半个月的安逸,把时间倒拽回了那个黄沙漫天的茅山小筑,那个还没有背负这么多生死的过去。
他没有叫真君,没有叫前辈。
陆斩月直起腰。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叶游,脸部的肌肉没有多余的牵扯,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予。
“我代表陆家,来讨杯酒喝。”
叶游看着他。
放下手里的杯子,亲自伸手,把旁边的一个空酒碗翻过来,拿过旁边的酒坛,倒了满满一碗。
清亮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泛起小小的泡沫。
“坐吧。”叶游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陆斩月走过去,端起那碗酒,仰起脖子。
喉结上下滑动。
“咕咚——”几口将一整碗烈酒灌进胃里。
随后放下瓷碗,一言不发地走到苏珠玉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安静地对付盘子里的一块酱肉。
他现在的话,少得可怜。
那种沉稳,是从无尽的厮杀和失去中淬炼出来的壳。
屋内的气氛。
在陆斩月落座后,重新恢复了那种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就在福宝露准备伸长了手,去夹远端那盘糖醋排骨的时候。
“砰——!”
暖阁那扇原本紧闭的厚重木门,连同挡风的棉帘。
被人从外面用一股粗暴到了极点的力量,直接推开。
两扇木门撞在墙壁上,震落了门框上方的一簇积雪。
猛烈的寒风倒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东摇西晃,拉长了众人的影子。
两道身影,带着一身还没化尽的落雪,大步跨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老者。
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到处都是缝补痕迹的青灰道袍。
两道标志性的白色眉毛长长地垂挂在眼角两侧,但此刻因为愤怒而全部倒竖着。
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皱纹的脸。
黑得像是涂了一层茅山的沉墨。
白眉道人。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拄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拐杖,一张原本就刻板严肃的脸,此刻更是像是被生铁浇筑过一般僵硬。
枯木道人。
这两位茅山如今名义上辈分最高的存在,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暖阁的中央。
屋内的气流被他们带来的寒意给冲散了一大半。
谢云舒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没有去摆大能独女的架子,而是立刻站起身,双手交叠,以晚辈的礼节迎了上去,身段放得很低。
但白眉道人根本没管周围有多少在中域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那双冒着火的眼睛,越过桌上的盘子,死死地盯住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青衫男人。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白眉道人抬起一条干瘦的手臂。
手指直直地戳向叶游的方向。
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你这兔崽子!”
白眉的声音很大,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抖落了两颗下来。
“你……”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脸依然黑着。
“你办这么大的事。要不是半道上我刚好撞见那个去办事的苏丫头。”
白眉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苏珠玉,又转过头瞪着叶游。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耗在外面了?”
“你还好意思回来见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得砖地直响。
“你心里,还有没有茅山了!”
这声质问,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不加掩饰的责怪,在暖阁里炸响。
没等叶游开口。
站在后面的枯木道人,直接用那根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面。
“咚!”
枯木那一半风干一半正常的老脸,黑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顺着白眉的话往下骂,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另一件让他差点背过气去的事情。
枯木咬牙切齿,干枯的嘴唇抿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