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谢无咎开口，九霄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龙吟。
那是赤龙小红在云海间穿行时发出的震天咆哮，音波如浪，卷动四方云气，轰隆隆作响。
坐在船头的沈玉清微微蹙眉，似是被这动静扰了清净。
她未曾回头，只是广袖随手一拂。
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半透明的淡青色阵法自方舟四角升腾而起，如同一口倒扣的琉璃大钟，将方舟上下笼罩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狂暴龙吟与呼啸罡风，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舟内重归安宁，落针可闻。
谢无咎见状，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身侧的慕容住雨，迟疑道：“方才…说到哪了来着？”
慕容住雨眼波流转，嗔怪似地白了他一眼，轻声道：“说到我成了你的仙缘。”
“哦，对，仙缘。”
谢无咎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声音沉了下来。
“中域不同于东域，东域各大门派虽然也争灵脉，也夺造化，但明面上大抵还要顾念几分同道香火，对山脚下的凡夫俗子，总归留有一线香火生机。”
谢无咎目光投向阵外翻滚的云海，神色冷峻：“可中域不一样。这方水土太富庶，凡人也太多，多到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出一茬。在中域多数修仙宗门与名门世家眼里，凡人根本算不得同类。”
“那算什么？”叶游问。
“耗材。”
谢无咎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或是抓去填入阴煞地脉开采灵石，或是抽干浑身精血炼制邪门法宝，更甚者，有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干脆用活人当成药引，开炉炼丹以求延年益寿。凡人的皮肉、筋骨、魂魄，在他们眼里，皆是有价可估的灵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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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谢无咎冷笑道：“仙朝默认了这一切。仙朝要的是四海朝贡的气运，要的是各大宗门世家的臣服。只要没人造反，只要不坏了苍生契上定下的死规矩，死上几千几万个凡人，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看来，同死了一群蝼蚁又有何异？”
谢无咎按着刀柄，手指在泛黑的牛皮刀鞘上轻轻摩挲：“那上头有一条规矩，凡人族修仙者，在中域之内，绝不可在凡人面前擅自展露神通法力，更不得明目张胆地在市井之间烧杀抢掠。”
“若想带走凡人，必须要给予其所谓的‘仙缘’。”
谢无咎转头看了一眼慕容住雨，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之色：“当年，住雨奉仙朝之命游历红尘，在那个河边里见到了我。她看中了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便给我出了三道古怪的谜题。我苦思了三天三夜，侥幸破解了，这便算作是她赐给我的‘仙缘’。”
“解了谜题，我便有了资格随她踏入修仙界，从一个凡夫走卒，变成了修仙者。”
谢无咎长叹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抹难言的苍凉与悲哀。
“直到很久之后，偶尔回想起家乡旧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谢无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出生在太安府治下的小河村。那村子不大，统共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可从我记事起，村子里每年开春和入秋，都要莫名其妙走丢十几个人。有时是壮劳力，有时是垂髫小童，报了官，衙门的捕快过来转悠两圈，最后也只推说是山里的狼虫虎豹叼了去。”
“现在想来，那些被叼走的人，哪里是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
谢无咎抬起眼，看着叶游，一字一顿道：“他们分明也是遇到了‘仙缘’。只是他们的仙缘，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散修魔头，用几文铜钱、一包饴糖，或者一记障眼法，轻飘飘地买断了性命，随后拉进深山洞府，填进了冒着黑烟的炼丹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