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清依旧盘膝坐在船头,双目紧闭,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唯有那一头青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叶游与谢无咎、慕容住雨并肩行至船头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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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撕裂开最后一层厚重的铅云。
极目远眺,在视野的尽头,天与地的交界之处,一片庞大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苍茫银白,骤然撞入了众人的眼帘。
那是一座无法丈量高度的巍峨雪山。
山体苍青,峰顶却覆着万载不化的幽冷玄冰,千道万道冰川如白龙般自绝壁上倒挂而下,直插云霄。
狂暴的冰风在山腰处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将天光生生割裂成一片片斑驳的冷芒。
在这一方浩瀚无垠的巨大造化面前,纵使是御风而行的化神修士,亦渺小得如同在雪海中挣扎的一粒微尘。
“就是这里了。”
谢无咎迎着冰山折射而来的冷光,眼眸里映出一片刺骨的寒芒,“当年我一路北上,脚下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土石越来越坚硬,直到那一日,我抬头看见了这座雪山。在那之前,我生在水乡,长在沃野,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冰冷的死寂之地。”
“没有草木,没有飞鸟,没有走兽,甚至连山川草木之灵都不愿在此驻足。”
谢无咎微微吸气,胸膛起伏了一下,语气里透着当年那个落魄刀客的决然:“那时候,我体内的金丹早已圆满到了顶点,灵力奔涌膨胀,经脉日夜如受刀割。我心中憋着一口气,既恨这天地不公,又恨自己无能。我站在雪山脚下想,既然天下之大没有我容身之所,那便索性在此处,把命押给这天地。”
叶游望着那座直插天际的雪峰,眼眸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黄庭经的天人合一在暗中缓缓运转。
他能看得到,那座庞大无比的雪山之内,并无寻常灵脉那般温润流转的生机,反倒充斥着一种凝固到了极致的严寒法则。
厚重、肃杀、孤寂。
“大雪山…”
叶游若有所思,低声呢喃道,“原来老丈人的本命神通,是自此处悟出来的。”
“不错。”
谢无咎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傲色:“寻常修士结婴,需寻风水宝地,布聚灵大阵,服定魂丹药,唯恐受半点风寒侵袭。我当年孑然一身,只带了一柄刀,迎着暴风雪一步步攀上了绝顶。在呼啸的罡风里,我枯坐了七七四十九天。”
“肉身被冻裂,鲜血刚涌出来便化作冰渣;法力在经脉里凝固,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冰刃。但在那近乎濒死的严寒里,我眼前的天地反倒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谢无咎抬起手,掌心之中隐隐有森白的霜雪之气吞吐不休,周围的温度骤降数分。
“在仙朝的锦绣城池里,人分三六九等,仙凡云泥之别;但在那万仞雪山之上,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亦或是飞禽走兽,只要落在那片风雪里,所受的严寒都是一般的重,所挨的冰霜都是一般的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座大雪山,反倒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公道的地方。”
叶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颤音。
“或许…”
叶游收回视线,看着谢无咎那张刚毅沉稳的脸,平静道:“老丈人当年在那雪山绝顶所求的,并非只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个没有尊卑贵贱、人人平等公平的世界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带出一点属于叶游特有的随性:“不过,那地方若是不那么冷,想来会更好些。”
谢无咎听了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屈起手指在叶游肩头的锁仙枷上重重敲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看得透彻。”
谢无咎收敛了笑意,转头继续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古老雪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但当年在那座雪山上,发生了一桩至今想来仍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叶游神色一动,凝神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