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是否无处可去

谢无咎没有去接沈玉清的话茬,亦不曾多看那闭目养神的仙子一眼。

有些话,凡人说了是狂悖,修士说了是清高,可唯有真正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才懂得,这世道从来没有讲理的去处。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风雪刀,宽厚粗糙的手掌在磨损严重的牛皮刀鞘上缓缓摩挲,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

“当年我和住雨在中域游历,倒也算不上什么快意江湖的雅事。”

谢无咎的语气极平,声音温润而低缓,像早春融雪时从青石缝里渗出来的溪流,“那时候,国师命她巡视各地山川社稷,查探那些由仙朝敕封的神灵是否安分守己,香火有无差池。我不过是个刚摸到金丹大圆满门槛的刀客,承了她的机缘,便充作沿途的护卫与向导,替她牵马引路,驱赶宵小。”

方舟的法罩微微起伏,将万丈高空的呼啸狂风化作一层层柔软的涟漪。

趴在舟板上的死人狗动了动耳朵,灰白死寂的眼珠转了半圈,又重新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喉咙里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闷哼。

慕容住雨立在谢无咎身侧,目光落在那只覆在刀鞘上的手上,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那一趟走了整整十年零七个月。”

谢无咎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的风霜在这一刻似乎软化了许多,“中域九州,城隍土地、水伯山神,多是些依附在仙朝气运上的老朽之辈。有的作威作福,有的战战兢兢。我们一路看过繁花似锦的重镇,也踩过白骨露野的荒原。风餐露宿,朝夕相对,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云锦妇人:“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自以为手里有一柄刀,心头有一股气,便能将天底下的阻碍都劈成两半。我瞧着她待我亦是极好的,替我缝过被妖兽撕裂的布袍,在我被煞气冲煞心脉时,守在榻边整整三天三夜不曾合眼。我便以为,这红尘里的机缘,该是能修成正果的。”

“金丹大圆满的那天夜里,在一条渡船上,两岸芦花如雪。”

谢无咎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穿透青色的法阵,望向虚无的苍穹,“我把怀里攒下的七枚中品灵石,还有那柄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玉簪,一股脑全摆在了她面前,向她求了道侣。”

话音落下,舟舱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住雨轻移莲步,走到谢无咎身侧,抬起纤细的手,自然而然地覆在了他按着刀柄的手背上。

“可我那时,拒绝了他。”

慕容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尘封多年的苦涩,“我将那根玉簪子推了回去,连夜乘着云舟离开,回了帝京复命。”

叶游靠在冰凉的木质船壁上,手腕上的万年玄铁链微微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妇人。

“天差地别啊。”

慕容住雨叹息了一声,眼眸里倒映着天际渐渐转暗的云层,“我是仙朝皇族,体内流淌着古皇的血脉。在中域,凡是皇室子嗣,无论男女,生来的命数便不属于自己。我们的婚配、修行、乃至何时化神、何时赴死,全由坐镇观星台的那位国师一言而决。”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个元婴初期的宗室女子,在帝京那座深宫大院里,见过太多不遵国师之命的下场。”

慕容住雨收拢了指尖,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有为了凡间书生甘愿自废道行的堂姐,被剥去灵根,生生炼成了镇压地脉的阵眼;有与东域剑修私奔的族兄,在边境被神机卫乱箭射杀,尸骨悬于城门示众三月。我看着谢无咎,只觉得他像一团野火,烧得热烈,烧得纯粹。可那座帝京是万丈冰渊,野火掉进去,连一缕青烟都留不下。”

“我当时想,我们之间,绝无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挑起一抹自嘲:“与其让他陪我一同被碾碎在皇城脚下,倒不如趁着情丝未深,彻底斩断。回了帝京,我闭关了整整十年,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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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反手将慕容住雨的手握入掌心,粗糙的掌茧贴着细嫩的肌肤,无声地摩挲着。

“她走得很干脆,连那条渡船的租钱都替我结清了。”

谢无咎神色平静,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一个人在船头坐到天明,看着河水东流,突然觉得天地大得可怕,却偏偏没有一处地方能让我挥出那一刀。于是我离开了那条河,在中域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不敢向南,南边繁华,到处都是仙朝的关卡与城池,到处都有她的影子;我只能一路向北。”

谢无咎松开刀柄,抬起手臂,指了指方舟正前方。

“走,去前面看看,快到了。”

叶游依言站起身,万斤沉重的玄铁锁仙枷随着他的动作扯动,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