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按着风雪刀,眼底的风霜随着话语缓缓化开。
“那时候,老夫不过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刀客,空有一身蛮力,不知天高地厚。”
他望着茫茫雪海,嘴角泛起自嘲的弧度,“惊蛰前辈却已是大乘境界,道法通天。可偏偏他身上没有半点世外高人的做派,反倒像个被红尘世俗磨平了棱角的落魄老叟。我们两个在这绝峰之上坐了整整三日,一句道法也不曾聊,净说些凡尘里哪家的烧饼烤得酥脆、哪处的浊酒兑了井水。说来也是荒唐,两个岁数差了不知多少甲子的人,竟就这般意气相投。
慕容住雨站在他身旁,静静听着,长睫微敛,似也回想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下了雪山之后,我们结伴同行了数年。”
谢无咎轻声道:“老夫这身刀法,原本糙得很,招招式式皆是搏命的路数。惊蛰前辈虽不修刀法,可眼力高绝,信手拈来指点几笔,便替老夫化去了刀意里那股容易走火入魔的戾气。后来,老夫终究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偷偷折返回帝京,做下了那桩震动仙朝朝野的大案。”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云锦妇人,眉宇间掠过一丝罕见的温存。
“老夫把仙朝皇室的明珠,硬生生从深宫内苑里偷了出来。”
慕容住雨面颊浮起一抹淡淡的薄红,啐了一口,轻声道:“当着晚辈的面,也没个正形,当年分明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若非惊蛰前辈在后头替我们兜着,你我连仙朝的门都迈不出去。”
谢无咎神色肃穆起来,沉声道:“当年仙朝派出三位神机营的供奉,皆是合体期的巨擘,驾驭玄天飞舟一路围剿。若非惊蛰前辈暗中出手,以一手神乎其神的袖里乾坤生生抹去三千里关隘,又替我们遮蔽因果,我们夫妇二人,早已化作皇城脚下的两具枯骨了。”
“到了东域之后,天地开阔,仙朝的手终究伸不过那般长了。”
谢无咎手掌按在粗糙的刀鞘上,目光沉凝:“老夫见东域修仙界散漫无度,各宗各派敝帚自珍,凡人遭妖魔劫掠如家常便饭,心中便生出了一股野心。老夫想立一个宗门,立规矩,传刀法,为这东域山河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青天,这便是后来的太无为院。”
“那惊蛰呢?”叶游抬起眼眸,低声问道。
“前辈拒绝了老夫的邀约。”
谢无咎叹息了一声,眼眸里泛起深深的困惑与敬意:“老夫当年力邀他做太无为院的太上太祖,只要他老人家点一点头,太无为院顷刻便能压过东域所有古老大派。可他只是摆了摆手,独自一人折了一根枯枝,挑着衣服,去了东域最荒凉的一座野山。”
“那座山,起初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后来被他顺口唤作了茅山。”
谢无咎皱眉道:“他隐姓埋名,收了几个蠢笨老实的庄稼汉做徒弟,整日带着他们种灵田、制劣符。山门破败不堪,门人任劳任怨,甚至为了几两碎银、几百文铜钱,便要帮山脚下的农户去捉跳梁小妖。老夫看不下去,数次带着灵石丹药登门,欲助他光大门楣,可每一次,都被他轰了出来。”
“他严令老夫,往后无事不可再去扰他清修,更不可让外人知晓他与太无为院的干系。老夫当时当真想不通,便梗着脖子问他:前辈胸藏万卷妙法,手握通天神力,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为何要缩在这么个泥丸之地,受这般清苦委屈?为何不再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青史留名?”
谢无咎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山风吹拂着他的鬓角。
“前辈当时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三清殿前,手里正慢吞吞削着一柄桃木剑。”
“听了老夫的话,他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他说,小辈,前面的路,天门也好,仙路也罢,老道我已经撞得头破血流,确认是走不通了。既然走不通,何苦再拉着天下人陪我一起疯魔?倒不如就这般享受当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偷得浮生半日闲。”
谢无咎看向叶游,低声道:“最后,前辈握着那把没开刃的木剑,指了指天边翻滚的云海,喃喃自语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人间苦海翻腾,老道我这副烂骨头是撑不住了。但我还得在这山头上守着,我…在等一位朋友。’”
谢无咎摇了摇头,满面怅然:“自那之后,老夫便再未见过他。待老夫闭关数百年出来,茅山依旧是那个不温不火的小门派,而惊蛰前辈…早已兵解化道,老死在了那座无名孤坟之中。”
“老夫至今亦想不明白,他在等的人,究竟是谁。能被这等通天人物苦等百年,又该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仙家巨擘?”
话音落下,舟内一片沉寂。
叶游垂下双眸,掩去眼底深处翻江倒海的波澜。
胸腔深处,那颗向来跳动平缓的心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了一下。
等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