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掌柜的灰紫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牵扯出一个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它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枯枝般、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极其缓慢地伸向摊子角落一个落满灰尘、颜色暗沉的木头匣子。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匣盖被无声地掀开。掌柜枯槁的手探进去,摸索着。然后,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颜色土黄的粗糙纸片被拈了出来。那纸片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成灰。
掌柜的手,捏着那张纸片,极其缓慢地朝着李茂递过来。长袍的宽大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了一截。
就在那纸片快要递到李茂面前时,李茂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枯槁的手腕向上移动了一寸——仅仅是一寸!
袖口滑落得更深了!
手腕!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手腕!那只是一段森森白骨!惨白的颜色在幽绿鬼火的映照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骨节嶙峋,上面没有丝毫血肉,只有几缕如同烂絮般的灰黑色东西,黏连在骨缝之间!
“嗬!”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猛地从李茂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脖子!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血液倒流,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如石像的老掌柜,忽然抬起了头!那张如同揉皱黄纸的脸上,嘴角猛地向上咧开,扯出一个极其巨大、极其诡异的笑容!两排森白尖利的牙齿完全暴露在绿光下,那笑容像是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充满了非人的恶意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活人?”一个极其干涩、嘶哑,如同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猛地刺破了死寂!这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李茂的耳膜!
李茂像被这声音烫到,浑身剧烈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浑浊死寂、此刻却仿佛燃烧着幽幽鬼火的眼睛!那咧开的、露出白森森牙齿的笑容,如同一个烙印,瞬间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寅时前……”那朽木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刮在李茂的心上,“离开!否则……永远留下!”
“永远留下”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茂脑中炸响!求药的念头被这灭顶的恐惧彻底碾碎!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李茂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再也顾不上模仿什么飘浮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在冰冷的“地面”上狠狠一蹬,发出沉闷的“噗”声,与周围无声的飘浮形成刺耳的反差!
他像一只被滚油烫到的兔子,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恐惧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每一步都踏得尘土(或者说类似尘土的东西)飞扬。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如同无数根冰锥刺在他的背上!那死寂被彻底打破,身后传来一片无法形容的、如同无数枯叶被狂风卷起、又像是无数牙齿在暗处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整个鬼市都被他这活人的脚步惊醒了!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里火烧火燎,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幽绿的鬼火在他狂奔的视野边缘疯狂地晃动、扭曲,如同鬼魅在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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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几乎要冲出那片惨绿光晕的边缘,一头扎进山梁下的浓黑阴影时,那个干涩嘶哑、如同朽木摩擦的声音,竟然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无比清晰地、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钻进他的耳朵里:
“记住……药引……是至亲骨血!”
这声音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李茂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更加疯狂地扑向黑暗的山坡,只想离那地狱般的沟谷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那道陡峭山梁的,手脚被尖利的岩石划破也浑然不觉。直到一头栽倒在老槐树盘虬的树根旁,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味道涌入鼻腔,他才敢停下来,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他哆嗦着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张用命换来的、土黄色的药方还在!
他颤抖着,几乎是虔诚地,用沾满泥土和冷汗的手指,一点点展开那张粗糙的纸片。
此时,东方天际,终于挣扎着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灰白。天,快亮了。
薄薄的晨光,如同稀释了的牛奶,吝啬地洒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手中那张展开的纸上。
没有字!
那土黄色的粗糙纸片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