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的眼睛猛地瞪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就在他惊疑不定,以为自己在鬼市惊吓过度看花了眼时,那晨光似乎微微亮了一分。
纸片在他颤抖的手指间,无声无息地起了变化。
纸的边缘,那粗糙的毛边,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被点燃的纸钱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然后化作细小的灰烬,簌簌飘落。那土黄的颜色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一种在乡下白事上常见的、那种劣质的、惨白的纸张颜色!
一个刺眼的图案,在纸片中央迅速浮现、清晰起来——一个用粗糙墨线勾勒出的、方方正正的铜钱模样!墨迹浓黑,在惨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纸钱!
这哪里是什么救命药方,分明是一张给死人用的纸钱!那铜钱的图案,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仿佛咧开了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李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他死死攥着这张诡异的纸钱,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一挪,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希望上。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放亮。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李茂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不祥的纸钱,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他不敢去想那鬼市掌柜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茂……茂儿?”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猛地从土炕方向传来。
李茂浑身剧震,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抬起头!
土炕上,那床褪色的薄被掀开了一角。他娘,竟然靠着土墙坐了起来!那张枯槁蜡黄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睁开了!浑浊,却带着一丝活人才有的、微弱的光!她正努力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娘?!”李茂的声音都变了调,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几步冲到炕边,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娘亲的脸颊,又生怕这只是自己绝望过度产生的幻影。“您……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饿……”娘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清晰可辨,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茂儿……有……有吃的么?”
李茂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早已冻得硬邦邦、沾着他冷汗和泥土的窝窝头,又冲到灶台边,哆哆嗦嗦地舀了一瓢凉水。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娘,一点点喂她喝水,又掰下一小块窝窝头,蘸了水,送到娘干裂的唇边。娘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缓慢,每一次吞咽都显得很吃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似乎亮了一点点。
看着娘一点点吃下东西,李茂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那鬼市的恐惧、纸钱的诡异、掌柜那句不祥的话……一切都被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暂时冲淡了。他珍重地将那张惨白的、印着铜钱图案的纸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是它!一定是它起了作用!虽然它变成了纸钱的样子,但一定是有用的!那鬼市掌柜没有骗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娘的身体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恢复着。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能自己坐起身,甚至能在李茂的搀扶下,在小小的屋子里慢慢走上几步。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李茂白天拼命砍柴、打零工,变着法儿给娘弄点有营养的东西,晚上守着娘,看着她安稳地睡去。那张纸钱,被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压在了炕席底下最深处,仿佛一个带来奇迹的护身符。他几乎要忘记那晚鬼市的恐怖,忘记那句如同诅咒般的低语。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的余晖像泼洒的血,染红了窗纸。李茂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肩上还扛着半捆干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腻的苦涩。他皱了皱眉,放下柴禾。
娘背对着他,正坐在土炕边沿。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对着炕前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单薄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李茂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轻轻唤了一声:“娘?”
娘没有回头。她的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对着什么人点头。
一个极其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昵的语调的声音,从娘的喉咙里缓缓地、清晰地吐了出来:
“茂儿……乖……该……喝药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阴冷的风,瞬间吹透了李茂单薄的衣衫。
李茂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他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夕阳的最后一抹血红从窗纸上褪去,屋子里迅速陷入一片昏沉的灰暗。只有那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草药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弥漫着,如同无形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