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
缓慢,沉重。焦黑的脚掌踏在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冒着轻烟的焦痕。那灼烧的声音,像是烙铁按在皮肉上。
我瘫在地上,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双燃烧着磷火的空洞眼眶,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带着焚烧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
镜里焚身(下)
电话垂落的话筒还在轻轻晃荡,空洞的“嘟…嘟…”声在死寂中如同丧钟的余韵。那股混合着皮肉焦糊与硫磺的恶臭浓烈到了顶点,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塞满了我的鼻腔,灼烧着我的喉咙。它来了。
那只焦黑的脚掌,带着地狱的烙印,沉重地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嗤啦——!一股刺鼻的青烟腾起,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焦糊的脚印。紧接着是另一只脚,同样踏下,同样的灼烧声,同样的焦痕。它整个扭曲、焦炭般的身躯完全脱离了镜面那沸腾的黑暗,稳稳地站在了这个属于生者的空间里。那肿胀青灰、燃烧着幽绿磷火的头颅微微转动,颈骨发出朽木断裂般的“咔嚓”脆响,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了瘫软在桌脚的我。
一步。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它向我迈来。那双空洞眼眶里的磷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失真的脸。
不!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被拖回那片焚烧的地狱!
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层的、近乎兽性的蛮力猛地在我体内炸开!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每一个濒临碎裂的细胞,来自被恐惧逼到绝境的灵魂!我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一直紧握在右手里的那件冰冷坚硬的东西——父亲抽屉里翻出的沉重铜镇纸——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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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我撕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握着铜镇纸的手,狠狠砸向近在咫尺的、那只支撑着焦黑躯体的、踩在地面的脚踝!
砰!!!
一声闷响,如同砸在一块半湿的朽木上。铜镇纸坚硬的棱角深深陷进了那焦炭般的物质里。没有血液,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恶心的焦糊恶臭猛地爆发开来,如同腐烂的伤口被强行撕开!
“吼——!!!”
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嚎,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整个房间的死寂!那声音带着硫磺的灼热气息,冲击着我的耳膜,几乎要将我的意识震散。
那只被砸中的焦黑脚踝猛地一缩!支撑的力道瞬间失衡,那焦炭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向前扑倒!它眼眶里幽绿的磷火骤然暴涨,如同被泼了油的火焰,疯狂地扫向我的方向!那里面燃烧的,是纯粹的、要将我焚烧殆尽的暴虐!
剧痛和暴怒让它暂时失去了平衡!
就是现在!
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看第二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猛地弹起!身体几乎是贴着那散发着灼热恶臭的焦黑身躯擦过,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热风。我扑向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通往二楼走廊的木门!
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拧动!拉开!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门开了一条缝!门外走廊那相对稀薄、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身后,那硫磺与焦尸混合的恶臭风暴猛地加剧!一股灼热的气流裹挟着非人的咆哮狠狠撞在我的背上!
“别想跑!!!”
那个干涩、嘶哑、如同骨头摩擦的声音不再是响在脑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现实的空间里炸开!带着焚风的灼热和刻骨的怨毒!
我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将门彻底拉开!身体踉跄着扑了出去!
砰!!!
几乎在我扑出门口的同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是那只焦黑的手掌狠狠拍在门板上!厚实的木门剧烈地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飞溅!门上瞬间留下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焦糊痕迹的掌印!深陷下去!灼热的硫磺味透过门缝猛烈地喷涌出来!
跑!跑!跑!
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我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跌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泵出的血液冰冷刺骨。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的焦臭。我跌跌撞撞地冲下通往一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咚…咚…咚…”
那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不是在停尸间,而是就在我的头顶上方!就在二楼那幽深的走廊里!它不再缓慢,而是带着一种狂暴的、追击的节奏,紧紧咬在我的身后!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死亡的跫音如影随形!
冲下最后一阶楼梯,前厅空旷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在冰冷的服务台上,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停尸间!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走廊尽头!它像一个冰冷的墓碑,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不能去那里!那里是它的地盘!
目光扫过前厅。告别厅巨大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是无边的黑暗。休息室…杂物间…监控室的门都紧闭着。哪里?哪里能躲?!哪里能挡住那个东西?!
“嗬…嗬…”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混合着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从楼梯口传来!
没有选择了!
我的目光猛地钉在角落。那里,靠着墙壁,立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东西。它被厚厚的深色绒布覆盖着,只露出底部沉重稳固的金属支架轮廓。
是那口备用的松木棺材!
白天刚刚清理过,还没来得及收进库房,就暂时放在前厅角落。此刻,那深色的绒布,那沉默的长方形轮廓,成了我眼中唯一的、扭曲的“生路”!
来不及思考!脚步声和那非人的喘息声已经逼近楼梯底部!我像被鬼追着,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角落!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破体而出!我猛地掀开沉重的绒布一角!
一股浓烈的松木气味混合着油漆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棺材内部是未经打磨的原木色,粗糙,冰冷,带着一种属于死亡和泥土的、原始的沉寂。这沉寂此刻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
钻进去!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我埋葬的意味。但身后的恐怖已经不容我有任何犹豫!我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惊的虫子,手脚并用地爬进那狭窄、冰冷的木箱里!身体蜷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粗糙的木刺刮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我自己急促、恐惧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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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掀开的那一角沉重的绒布猛地拉了下来!
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降临。隔绝了前厅微弱的光线,也隔绝了……暂时的视野?不,那被注视的感觉,那冰冷的恶意,并未消失。它如同无形的毒蛇,穿透了厚厚的绒布和松木板,缠绕着我的身体,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世界被压缩在这口冰冷的木箱中。只有我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还有那擂鼓般、几乎要炸开胸腔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松木味、油漆味、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硫磺焦臭的汗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每一次呼气,喷出的热气撞在狭窄的木壁上,又反弹回来,闷热潮湿。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咙里翻涌的尖叫和呕吐感。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这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成了维系清醒的唯一绳索。不能出声!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外面……那个东西……它在找我!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蜷缩在绝对的黑暗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我拼命咬紧牙关,试图压制那声音,但身体的本能背叛了我。
突然——
咚。
一声轻响。就在棺材外面。很近。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覆盖着棺材的厚绒布上。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真正的木头。连牙齿的颤抖都诡异地停止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地钉在了那声轻响传来的方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降临。
那东西……就在外面?它发现了?它……在听?
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我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生怕一丝最微弱的声响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只有一片沉重的、压得人灵魂都要碎裂的寂静。它在等待?在聆听?在……享受这猫捉老鼠般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沙……沙……沙……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声音响起。像是指甲,又像是某种干燥粗糙的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下地刮擦着覆盖棺材的厚绒布表面。那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上方!就在我蜷缩着的身体的正上方!
沙……沙……沙……
缓慢,耐心,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探索意味。它不是在用力划破,更像是在……抚摸?在感受?在确认这绒布下面,这口沉默的木箱里,是否藏着它渴望的猎物。
每一次刮擦,都像一把冰冷生锈的锉刀,狠狠刮在我的神经上。我的身体在黑暗中绷紧到了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胃部剧烈地痉挛,酸水涌上喉咙,又被我强行咽下,带来火烧火燎的灼痛。恐惧像无数冰冷的针,刺穿了我的皮肤,扎进骨髓深处。
沙……沙……沙……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它绕着棺材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从头顶,到侧面……那刮擦的声音离我蜷缩的身体侧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要找到边缘!它要掀开绒布!
极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淹没。跑不掉了。这口棺材,这个我自以为的避难所,最终成了我亲手选择的坟墓。冰冷的松木板壁挤压着我,散发着泥土和终结的气息。意识在巨大的恐惧冲击下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泛起浓重的、不祥的黑雾。那刮擦声,那硫磺焦臭,那冰冷的注视感……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那一刻——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扭曲断裂的恐怖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停尸间方向炸裂开来!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瞬间撕裂了整个殡仪馆的死寂!连我身下的棺材都似乎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抖!
覆盖在棺材上的绒布猛地一震!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疯的沙沙刮擦声,戛然而止!
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随即,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充满了纯粹暴怒和毁灭欲望的尖啸,如同地狱熔炉的咆哮,猛地从停尸间方向爆发出来!
“吼嗷嗷嗷——!!!”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嚎,而是纯粹的能量冲击波!震得棺材壁嗡嗡作响!空气仿佛都在哀鸣!其中蕴含的愤怒,足以让任何听到的生物肝胆俱裂!
覆盖棺材的绒布猛地被掀开了一角!
不是那只焦黑的手!而是一股无形的、狂暴的气流!冰冷刺骨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硫磺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阴冷古老的尘埃气息,瞬间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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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掀开的一角缝隙外,我模糊的视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景象:
停尸间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过!坚固的金属扭曲变形,如同揉皱的锡纸!巨大的豁口狰狞地敞开着!门框周围的墙壁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而在那敞开的、如同怪物巨口的门洞深处,停尸间内部不再是空荡冰冷的不锈钢反光。
一片深沉粘稠、比墨汁更黑的阴影,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从里面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停尸柜的缝隙里,汹涌地弥漫出来!那阴影翻滚着,涌动着,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饥饿感!
而那个焦炭般的“我”,那个眼眶燃烧着幽绿磷火的怪物,此刻正站在停尸间那破败的门洞前!它背对着我,焦黑扭曲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微微颤抖着。它那燃烧着磷火的头颅,死死地“盯”着那片从停尸间内部弥漫出来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
那是什么?!停尸间里……还有别的东西?!比这个焦尸……更恐怖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入我混乱的大脑。巨大的惊骇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濒死的恐惧。
没时间了!
就在那焦尸怪物被停尸间的异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瞬间!就在它背对着我的这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像一颗从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中射出的弹丸,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从棺材里弹射而出!
身体撞开覆盖的绒布,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我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目标——殡仪馆那扇厚重、象征着通往外界生路的大门!
快!再快一点!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滚烫的刀片。身后的停尸间方向,那焦尸怪物狂暴的嘶吼和那片粘稠黑暗的无声翻涌,形成了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交响。我不敢回头!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一点——那扇门!
近了!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就在眼前!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扑上去,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门把手上!拧动!向内猛拉!
吱嘎——!
老旧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是深夜冰冷潮湿的空气!是空旷死寂的旧街!是远处模糊的路灯光晕!
生的气息!
狂喜瞬间淹没了痛苦!我手脚并用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摔在殡仪馆前院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粗糙的地面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这疼痛此刻却如此真实,如此美妙!
逃出来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不顾一切地冲向街道深处,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