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手脚并用、狼狈地撑起上半身的刹那——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殡仪馆那扇被我拉开的大门内侧。
惨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进门内,在前厅靠近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除了我因为撑地而投射出的、扭曲模糊的倒影之外……
还有另一道影子。
一道细长、扭曲、仿佛被随意泼洒在地上的浓墨般的影子。
它紧贴在我的影子旁边,轮廓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它的一端,正连接着……连接着我影子的脚踝位置。
如同一条从地狱伸出的、无形的锁链。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再次冻结。那逃出生天的狂喜如同脆弱的泡沫,在月光下无声地碎裂。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脚踝。
月光下,皮肤苍白。什么也没有。没有焦黑的鬼爪,没有冰冷的锁链。
可是……
当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门内地面时。
那道紧贴着我影子的、浓墨般的诡异细影,依旧清晰地存在在那里。它的一端,如同水蛭的口器,死死地“吸附”在我影子的脚踝阴影上。
## 镜里焚身(终章)
冰冷的、带着露水泥腥气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狼狈地摔在殡仪馆前院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贪婪地喘息着。生的气息如此真实,带着夜晚的凉意,冲刷着鼻腔里残留的硫磺焦臭。逃出来了!我终于从那座地狱般的建筑里逃出来了!
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恐惧和疲惫筑起的堤坝。我挣扎着,手脚并用,想要立刻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进外面空旷死寂的街道,永远逃离这个噩梦之地。
就在我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后那扇被我拉开、如同地狱巨口般敞开的殡仪馆大门内侧时——
惨白的月光,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斜斜地刺入门内,清晰地照亮了门口一小块水泥地面。
地面上,投射着影子。
小主,
我因为撑地而扭曲模糊的倒影,狼狈地匍匐着。
而在我的影子旁边,紧紧贴着,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异质感——
还有另一道影子。
它细长,扭曲,边缘如同被脏污的墨汁随意泼洒晕染开,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不稳定的蠕动感。它不像任何具体的物体,更像是一道纯粹的、浓缩的恶意阴影。更恐怖的是,这道诡异细影的一端,正死死地“粘附”在我影子的脚踝位置!如同一条从深渊里探出的、无形的、吸血的蚂蟥!
我的身体瞬间僵死!血液在血管里发出冻结的咔咔声。刚刚涌起的狂喜被一盆彻骨的冰水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月光下,皮肤苍白,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的地方渗着血丝。脚踝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焦黑的鬼爪,没有冰冷的锁链,皮肤完好无损。
可是……
当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头,看向门内地面时。
那道紧贴着我影子的、浓墨般的诡异细影,依旧清晰地存在!它甚至……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那粘附在我影子脚踝上的“口器”,仿佛吸得更紧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感,并非来自皮肤,而是从灵魂深处,从那个被“吸附”的影子连接点,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一声压抑的、濒死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挤出。
就在这极致的惊骇和冰冷中——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加狂暴、更加恐怖的撞击声,猛地从殡仪馆深处炸开!整栋老旧的楼房都在这声浪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两声重叠的、足以撕裂耳膜、扭曲灵魂的尖啸!
一声是那焦炭怪物的,充满了被彻底激怒、被侵犯、被威胁的狂暴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
另一声……则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如同无数亡魂在深渊底部同时发出的哀嚎,带着冻结时空的阴寒和一种吞噬万物的、纯粹的虚无饥饿感!
殡仪馆的大门内部,那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瞬间被翻滚的、粘稠如石油般的黑暗彻底淹没!那黑暗并非静止,它在疯狂地涌动、碰撞!里面隐隐透出两点幽绿磷火的疯狂闪烁,以及另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紫色光斑在激烈地明灭、纠缠!
它们在搏斗!那焦炭般的“我”和停尸间里涌出的、更加恐怖的古老黑暗!为了争夺……为了争夺我?还是为了争夺这座建筑本身?
巨大的、无形的冲击波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和浓烈的硫磺焦臭、混合着腐朽尘埃的恶息,猛地从大门内喷涌而出!狠狠地撞在我的背上!
“噗!”我喷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刚刚撑起的身体被这股巨力再次狠狠掼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跑!必须跑!无论被什么缠上,离开这里!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灵魂被吸附的冰冷恐惧。我再次挣扎,手脚并用,像一条真正的虫子,拼命地向前院边缘的铁栅栏门爬去!粗糙的水泥地摩擦着裸露的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我全然不顾。每一次挪动,都感觉那道粘附在影子上的冰冷锁链在收紧,在拖拽我的灵魂!
身后的大门内,那恐怖的搏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击声、撕裂声、非人的咆哮和尖啸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整栋殡仪馆都在呻吟,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浓烈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大门、从窗户的缝隙里翻滚着、挣扎着向外弥漫,又被里面两股可怕的力量拉扯回去!
近了!生锈的铁栅栏门就在眼前!外面就是空旷的街道!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手掌死死抓住了冰冷的铁栏杆!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依靠感。只要翻过去……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的滴水声。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我的后颈上。
那寒意瞬间刺穿了皮肉,直抵骨髓!不是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腥气!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再次冻结。
不是来自身后搏斗的殡仪馆。
是……头顶?
我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僵硬,抬起了头。
殡仪馆那破败的、布满灰尘和水渍的二楼外墙。
就在我父亲办公室窗户的外沿。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无声无息地贴附在斑驳的墙面上。
它背对着月光,面容完全沉浸在深邃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属于人类的头颅和肩膀的轮廓。它的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伸出,指向下方——指向趴在铁栅栏门边的我!那只手的指尖……正缓缓地、凝聚着下一滴粘稠冰冷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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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中炸开!可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非人的、凝固的恶意……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却带着温度的父亲截然不同!
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它一直在看?看着这一切?!
“呃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痛苦和不甘的惨嚎,猛地从殡仪馆大门内爆发出来!是那焦炭怪物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撕裂、被吞噬的绝望!
门内翻滚的粘稠黑暗骤然向内剧烈收缩!那两点疯狂闪烁的幽绿磷火,如同风中残烛,猛地摇曳了几下,随即被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黑暗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搏斗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死寂,如同巨大的棺盖,轰然落下,笼罩了整个殡仪馆和前院。
那片吞噬了焦炭怪物的、粘稠如石油般的黑暗,并未消散。它缓缓地、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破败的大门内流淌出来。不再是狂暴的喷涌,而是一种冰冷、粘稠、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弥漫。它顺着门内的地面,无声地向外蔓延,吞噬着惨白的月光,吞噬着冰冷的空气,吞噬着一切……包括门口地面上,我那道被诡异细影吸附着的、模糊的倒影!
那道紧贴着我影子的、浓墨般的细影,在被那片粘稠黑暗接触到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无声地扭曲挣扎起来!它试图从我的影子脚踝上脱离,像一条受惊的水蛭!但已经太晚了!
那片古老的黑暗如同捕食的巨兽,瞬间将那道挣扎的细影连同我的影子一起,无声地包裹、吞噬!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被冰冷污秽之物强行侵入的剧痛,猛地从我的脚踝处爆发!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肉体的疼痛,是灵魂被玷污、被标记、被强行拖拽的终极恐惧!
我眼前一黑,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侵蚀下迅速模糊、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刻。
吱呀——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的涩响。
殡仪馆那扇破败的大门,被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条被粘稠黑暗和惨淡月光分割的门缝阴影里。
是父亲。
或者说,是那个穿着父亲常穿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有着父亲轮廓的身影。
月光吝啬地照亮了他下半张脸。那张脸……灰败,僵硬,如同石雕。嘴唇抿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透出一种陈年纸张的质感。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它们睁着,直直地、毫无焦点地望向前方,望向我瘫倒的位置。眼珠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玻璃球,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死寂。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麻木。那是一种……彻底的非人感。仿佛这具躯壳里残留的,仅仅是一道被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所束缚的、凝固的“注视”。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站在那片无声流淌、弥漫的粘稠黑暗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墓的石像,又像一个被永恒禁锢在生死夹缝中的囚徒。
然后,那两片灰败、僵硬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没有任何肌肉牵动地,开合了一下。
一个干涩、空洞、如同枯叶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即将消散的深渊里响起,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令人绝望的宣告:
“它……一直跟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吱嘎——
那扇破败的大门,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关闭。
门缝越来越窄。
门外,冰冷的月光下,是我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身体。
门内,那片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正无声地弥漫、扩张。
而父亲那张灰败僵硬、凝固着死寂注视的脸庞,在门缝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刹那,清晰地烙印在我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大门,彻底关闭。
隔绝了月光,隔绝了生路,也隔绝了……那个凝固的、永恒的注视。
前院,只剩下冰冷的月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个瘫倒在地上、灵魂被冰冷标记、意识沉入无边死寂的身影。
殡仪馆如同蛰伏的巨兽,重新陷入了沉睡。不,它从未沉睡。它只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