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脂粉和深层泥土腐烂的恶臭,猛地冲入我的鼻腔!
“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这味道……和旗袍上那股幽冷的甜腥气同源,却浓烈、污秽了千百倍!它来自……我背后的门板?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借着那点惨淡的微光,我看到自己刚才背靠的、那扇通往走廊的、原本是深褐色油漆的木门上,正有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红发黑的东西,如同拥有生命般,正从门板的纹理里缓缓地、无声地渗透出来!
它们汇聚、流淌,在门板上勾勒出扭曲、怪异的图案——像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肢体,像怒放却又瞬间枯萎腐败的花朵,像……一张张无声尖叫、五官模糊的孩童的脸!
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正是从这不断渗出的、污秽的暗红粘液中散发出来的!它们像活物一样,正沿着门板,悄无声息地向下蔓延,滴落在门边的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手指,一下下敲打在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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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衣柜里虎视眈眈的五双血眼,后有这扇不断渗出污血的、通往“生路”的门……
我被困住了。
彻骨的寒意,比旗袍的冰凉更甚,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那五双猩红的眼睛,在衣柜深处的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我。它们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纯粹的、非人的怨毒和恶意,却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汹涌地冲击着我的理智。
它们在欣赏我的恐惧。它们在等待我崩溃。
就在这时,衣柜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
不再是孩童的嬉笑或尖啸。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极其微弱,极其飘忽,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在幽幽叹息。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尽的悲伤:
“……好……冷……”
“……水……好冷……”
“……我的……牡丹……我的……孩子……”
这声音一起,衣柜门内那五双猩红的眼睛,如同受到了某种安抚,又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怨毒,微微地、同步地闪烁了一下。
女人的叹息声还在继续,悲切得令人心碎:
“……谁来……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被恐惧填满的脑海,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火星,微弱地闪现——将军府……姨太……灭门……她的孩子?
难道……
这念头刚一升起,那悲切的叹息声陡然一变!
如同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
那声音瞬间拔高、扭曲、撕裂!不再是悲伤,而是爆发出的、足以撕碎灵魂的、最凄厉最怨毒的尖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刮擦着耳膜:
“都得死——!!!”
“穿我的衣!夺我的命!害我的儿——!!!”
“还给我——!!!!”
这尖嚎仿佛一个信号!
“咻——!”
椅子上那件深紫色的旗袍猛地腾空而起!像一面招魂的幡!所有盘绕的金线瞬间暴射而出,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闪烁着妖异的暗金光芒,如同无数条狂怒的毒蛟,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铺天盖地朝我卷来!
同时,我背后的门板上,那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污血,如同沸腾般剧烈地翻涌起来!无数只由粘稠污血构成的、扭曲变形的小手,猛地从门板上探出!它们大小不一,指节扭曲,带着刺鼻的恶臭,疯狂地抓向我裸露的脚踝、小腿!
前有毒蛟般的金线,后有污血凝聚的鬼爪!
避无可避!死路一条!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旋转!衣柜深处那五双猩红的眼睛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如同坠落的血月!女人的尖嚎和孩童的嬉笑诅咒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我的太阳穴!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
我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向着旁边唯一可能的空隙——那扇糊着发黄旧报纸的木格子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哗啦啦——!!!”
腐朽的木窗框和脆弱的玻璃瞬间被撞得粉碎!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水残留的湿气,猛地灌了进来!破碎的木屑和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打在身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的身体随着巨大的惯性,连同无数碎片,朝着窗外那浓重的、未知的黑暗——
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失重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所有感官。下方是弄堂深处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
就在身体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
我租住的那扇破窗内,深紫色的旗袍如同鬼魅的旗帜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飘荡。衣柜门大敞着,里面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翻滚着浓稠如墨汁般的怨气。五双猩红的眼睛悬浮在怨气之上,冰冷地“注视”着我坠落的轨迹。而在那五双眼睛的中央,在那翻涌的怨气深处,似乎……隐约勾勒出一个穿着同样深紫色旗袍、身形窈窕却扭曲破碎的女人轮廓!她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如同海草般飘散,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地、缓缓地从怨气中伸出,指向我坠落的方向……
“砰!”
后背传来一阵骨头几乎碎裂的剧痛!冰冷的雨水和地面的湿气瞬间浸透衣衫!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景象、那令人窒息的怨毒和恶臭……瞬间离我远去。无边的黑暗温柔地(或者说残酷地)包裹上来,将意识彻底吞没。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还有……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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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深水潭底,艰难地向上漂浮。每一次试图挣扎,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后背和左臂,疼得钻心。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不断晃动的、沾满泥泞的木头车板。鼻尖萦绕着一股劣质烟草、汗酸和牲口身上特有的浓重气味。头顶上方,是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亮不透的天光。
我躺在一辆堆满干草和杂物、摇摇晃晃行进着的骡车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浓重汗味和尘土气息的破旧棉袄。
“哎呦!醒了醒了!”一个粗嘎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粗布短褂、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汉子坐在车辕边,正咧着一口黄牙,有些惊奇又带着点担忧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根鞭子,驱赶着前面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骡子。
“姑娘,你可算醒了!吓死俺了!”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者汗水),“大清早的,俺赶车去城东菜市,刚拐进‘棺材弄’口子,就看见你趴在青石板上,人事不省!浑身是伤,衣服也刮破了,旁边一地的碎木头碎玻璃渣子……哎哟,可惨了!俺还以为……以为没气儿了呢!探了探还有口气,这兵荒马乱的,也不能把你扔那儿等死啊,就把你捎上车了。”
棺材弄?那正是我租住的那片贫民窟所在的窄巷名字!
昨晚的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混沌的意识!深紫旗袍、金线活蛇、血红眼睛、污血鬼手、女人的尖嚎……还有最后那惊鸿一瞥的、衣柜深处怨气中伸出的惨白手指!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战栗同时袭来,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呛咳起来,牵扯得全身剧痛。
“咳咳……谢……谢谢……”我嘶哑着嗓子,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别动!”汉子连忙摆手,“你这伤得不轻!俺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本地人?咋搞成这样?从楼上摔下来的?”他狐疑地瞥了一眼我身上被刮破、沾满泥污的旧式袄裙,“那破地方……邪性得很,住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穷鬼和……咳,反正不是啥好地方!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
邪性……邪性得很!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脏。昨晚的经历,绝非噩梦!那彻骨的冰凉、窒息的束缚、深入骨髓的怨毒……都是真的!
“我……”我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告诉他我收了一件被血浸透的旗袍?告诉他那旗袍是五十年前灭门惨案凶宅流出的邪物?告诉他我被一群看不见的鬼童和怨灵索命?他会信吗?恐怕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干脆丢下不管。
我选择了沉默,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无比真实,提醒着我昨夜那场生死挣扎绝非幻觉。
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吱呀作响,缓缓前行。汉子见我不愿多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挥动鞭子,吆喝着那头老骡子。
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里,破棉袄勉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冰冷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并未随着脱离那栋房子而消散。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也提醒着我昨夜那绝望的濒死感。
那件旗袍……还在那房间里吗?
那些东西……它们会追出来吗?
陆阿婆……她知道那东西的可怕,她警告过我……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拍门声……
纷乱的念头和尖锐的后怕在脑海中翻腾,混合着身体的剧痛,让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停了下来。
“姑娘,到地儿了。前面就是仁济诊所,洋人开的,听说治外伤还行。”汉子跳下车辕,指了指路边一栋还算齐整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画着红十字的木头牌子,“俺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还得赶去菜市,再晚菜都蔫儿了。”
他帮着我,忍着剧痛,极其艰难地从骡车上挪下来。双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一阵虚脱感袭来,差点再次摔倒,幸好扶住了车辕。
“谢谢……大哥……”我再次嘶哑地道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唉,快进去吧!找大夫好好瞧瞧!这世道……唉!”汉子摇摇头,不再多言,吆喝着老骡子,驾着车吱吱呀呀地汇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
我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挪,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向着那挂着红十字的诊所门口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后背和左臂的剧痛尤为尖锐。清晨微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雨后的清新,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底那沉甸甸的、如同冰封般的恐惧。
诊所的门被推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面容疲惫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我一身狼狈、血迹泥污的模样,惊得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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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你这是怎么了?快!快进来!”她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护士的手扶住我胳膊的瞬间,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诊所那扇蒙着水汽、模糊不清的玻璃窗。
窗外,是渐渐开始喧嚣起来的街道。人力车夫拉着客人跑过,小贩挑着担子吆喝,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
然而,在街对面那条狭窄幽暗、堆满杂物的巷口阴影里——
一个矮小的、穿着深紫色破烂布片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那破布片深紫的颜色,在阴影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还有……两点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猩红光芒,在那阴影中的头部位置,一闪,而逝。
## 血牡丹·续章
护士搀扶我的手臂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半拖半架地弄进了仁济诊所。消毒水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刺鼻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粘稠的膜糊在鼻腔里。光线昏暗,头顶悬着的电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摇曳,在刷着惨白石灰的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几张掉漆的木长椅空着,角落里一张破旧的诊疗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硬、边缘磨损的白布。
“快坐下!快坐下!”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显然见过不少伤患,但我这副刚从泥泞和碎玻璃堆里捞出来的模样,加上失血后的惨白和眼中挥之不去的、近乎实质的惊恐,还是让她有些失措。她试图让我坐到长椅上。
“床……我能躺下吗?”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剧痛和后背的撕裂感。不仅仅是身体的痛,更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被无形之物盯上的冰冷恐惧,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沾满泥污血渍的衣服和簌簌发抖的身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行吧,快躺好!这……这怎么弄的?摔得这么重?”她一边麻利地铺开一块相对干净的油布垫在诊疗床上,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
我被她扶着,极其缓慢、痛苦地侧身躺下。冰冷的铁床架透过薄薄的垫子传来寒意,激得我浑身一颤。侧躺的姿势避开了后背最严重的伤处,但左臂压在身下,那钻心的疼痛依旧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从……楼上……”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告诉她真相?那只会被当成疯子丢出去。这兵荒马乱、怪力乱神横行的世道,一个来历不明、满口鬼话的伤者,恐怕连这诊所的门都进不了。
护士见我痛苦不堪,也不再追问,转身快步走向里间:“你等着!我去叫王大夫!伤成这样得赶紧处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急促。
门帘落下,隔开了里外。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下来。只剩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发苦,钻进肺里,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示。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无声地摇曳,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鬼魅。
恐惧并未因暂时逃离那个房间而消散,反而在这陌生的、充满药水味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人力车铃声、小贩模糊的吆喝,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隔着一个世界。我的感官被强行拉扯回来,聚焦在诊所内部——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滴答。
滴答。
是水龙头没关紧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还是……别的什么?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想隔绝这令人心悸的死寂,但眼皮刚一合拢,昨夜那地狱般的景象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