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下的谢礼
>夏夜去河边洗澡,救起个溺水的小孩。
>孩子哭着说水下有人拽他脚踝。
>我低头一看,他脚腕上赫然印着五个乌青的指痕。
>老人说那是水鬼找替身,被盯上的人活不过三天。
>“除非烧纸船送走它。”
>当纸船在河心燃尽时,小孩脚踝的指痕突然消失了。
>这时我才想起——
>三年前暴雨冲垮乱葬岗,有具无名白骨顺着洪水漂进这条河。
>是我把它捞起来,草草埋在槐树下的。
>那白骨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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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夏夜,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像在胸口糊了一层滚烫的湿泥,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白日里聒噪的蝉,此刻都哑了嗓子,只有河对岸稻田里几声有气无力的蛙鸣,断断续续飘过来,更添了几分沉闷。院坝里是坐不住了,竹椅烫得烙屁股,蒲扇摇出的风也是热的。我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黏腻腻的,背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尘土里,瞬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这鬼天气,再不沾点凉气,人怕是要活活闷死在这蒸笼里。
“去河里泡一泡吧。”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我抄起搭在竹椅背上一条半旧的毛巾,趿拉着湿漉漉的塑料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被晒得发烫的土路,往村西头的青螺河走去。河滩上白日晒烫的鹅卵石还带着余温,踩上去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暖意。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勉强照亮了面前一小片浑浊的河水。河面宽阔,水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滞,泛着油腻腻的光,像一匹摊开的、揉皱了的黑绸子。远处水深处,几星惨绿的萤火在贴水低飞,忽明忽灭,像是鬼火在幽幽地眨着眼。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河水缓慢拍打岸边烂泥的轻微“啪嗒”声,单调得让人心头发慌。
我甩掉拖鞋,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沿着小腿爬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却也将那难熬的燥热驱散了大半。我迫不及待地滑进水里,让那凉意包裹全身,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水波温柔地晃动着身体,疲惫似乎也随着水波一点点漾开,消融在黑暗里。正惬意地泡着,耳朵却捕捉到一丝异响。
“噗……咕噜噜……”
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着吐泡泡。
我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那声音断断续续,从上游不远处的河心传来。浑浊的河水,在惨淡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剧烈搅动的黑色水花,像是有个什么活物在里面拼命翻滚、扑腾。
“救命……救……”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水音的童声,挣扎着从那片翻腾的黑水里冒出来,又被咕噜噜的水声淹没。
没有半分犹豫!我深吸一口气,双脚在滑腻的河底猛地一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挣扎的水花猛扑过去。河水冰冷沉重,阻力大得惊人,每划动一下都异常吃力。近了!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是个半大的孩子!瘦小的身子在水里一沉一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两只小手徒劳地在水面上乱抓,每一次沉下去,都带起一串绝望的气泡。
我一把抓住孩子胡乱挥舞的手臂,入手冰凉滑腻,像抓住了一条垂死的鱼。另一只手赶紧托住他的腋下,想把他的头托离水面。可就在我用力向上托举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沉重力量猛地从水下传来,狠狠拽住了孩子!那力量大得邪门,冰冷而蛮横,仿佛水下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死死攥住了孩子的脚踝,正把他往漆黑的河底深渊里拖!我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和孩子一起栽进更深的水里。冰冷的河水猛地呛进我的口鼻,火辣辣地刺痛。
“唔!”我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双脚死死蹬住河底湿滑的淤泥,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拼了命地对抗那股恐怖的下拽力量。脚下的淤泥被蹬得深深凹陷下去,搅起一片浑浊。那力量顽固得如同生了根,我和那看不见的水下之物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孩子的身体在我和水下那巨力的撕扯中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给我上来!”我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着脚下淤泥的反冲,狠命向后一挣!
“哗啦——!”
一大片水花炸开。孩子那轻飘飘的身体终于被我硬生生地从那股冰冷巨力的钳制中拖了出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重重地摔在岸边湿冷的泥地上。我瘫坐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孩子侧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呕出浑浊的河水,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蜷缩成一团,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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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没事了……”我喘着粗气,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他。手刚碰到他湿透、冰冷的衣服,孩子却猛地一缩,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别碰我脚!别碰我脚!水底下……水底下有人!他拽我!他死命拽我的脚脖子!”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泪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还在那冰冷的水底挣扎。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比这河水还要冷上百倍。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借着惨淡的月光,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孩子那只湿漉漉、沾满烂泥的裤脚。孩子的小腿肚因为冰冷和恐惧绷得紧紧的。
当裤脚被撩到脚踝上方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就在那瘦弱的脚踝骨上方,皮肤惨白的地方,赫然印着五个清晰无比的指痕!乌青发紫,边缘微微肿胀,深深地凹陷进皮肉里,仿佛刚刚才被一只冰冷僵硬、蕴含着无穷怨毒力量的手死死攥握过!那指痕的形状扭曲怪异,尤其是最外侧小指的位置,只有一小截模糊的淤青,像是……缺了点什么。
我像被那乌青的指印烫着了一般,猛地缩回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孩子还在惊恐地抽噎,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他拽我……冰……冰得骨头疼……他要把我拖下去……”
“走!快走!”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一把将浑身瘫软的孩子抱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冰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王老槐家狂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老人活了九十多岁,村里人都说,他见过、听过的东西,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
“嘭嘭嘭!”我几乎是砸开了王老槐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老人还没睡,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慢悠悠地搓着麻绳。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榆树皮。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惊动了他,他抬起浑浊的老眼,先是看到我怀里水淋淋、抖成一团的孩子,又瞥见我煞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咋了?出啥事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我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屋里唯一一张破旧的竹椅上。孩子一接触到硬物,立刻又蜷缩起来,抱着膝盖,把那只印着乌青指痕的脚踝死死藏进怀里,只留下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在屋子里回荡。我喘着粗气,指着孩子藏起来的脚踝,舌头都有些打结:“老槐叔……河……河里……孩子落水了,救上来……他脚上……有……有手指印!乌青的!他说水下有人拽他!”
“啥?”王老槐搓麻绳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珠骤然缩紧,像两颗凝固的玻璃弹子。他放下麻绳,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腰走到孩子面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娃,把手拿开,让爷看看。”
孩子惊恐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老人那张沟壑纵横、却莫名透着安稳力量的脸,犹豫着,最终还是颤抖着把那只脚从怀里一点点挪了出来。他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害怕看到那可怕的印记。
昏黄的煤油灯下,那五个乌青发紫的指痕显得愈发狰狞可怖,如同五条盘踞在苍白皮肤上的毒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尤其是那残缺的小指印痕,像一道诡异的符咒。
王老槐凑近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印记,几乎要把那皮肤看穿。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冰冷的淤青上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孩子压抑不住的抽噎。
半晌,王老槐才缓缓直起腰,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河底淤泥的腐朽气息,让屋里的温度骤降。
“唉……”他摇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水打棒’(水鬼)啊……找替身呢……”
“替身?”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进了无底冰窟。
“嗯。”王老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悯,也是深深的无奈,“淹死鬼怨气重,入不得轮回,困在水里受苦。要想解脱,就得拉个活人下水,顶了它的缺儿,它才能去投胎……”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孩子脚踝上那狰狞的乌青印记,“这印子……就是它打的记号!沾了这死人的阴气,缠上了,就是阎王爷的帖子送到了……三天!顶多三天!”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我和孩子惊恐的注视下晃了晃,语气斩钉截铁,“三天之内,它必定要把这娃拖下去,顶了它的位子!”
“三天?”孩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绝望的哭声在狭窄的土屋里冲撞回荡。
“老槐叔!你救救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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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槐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沉重的磨盘压在我们心头。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诡异:“法子……倒是有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凶险得很,成不成……看命数,也看那东西的‘念’。”
“什么法子?”我和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急问,孩子连哭声都噎住了。
“扎船。”王老槐吐出两个字,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用黄裱纸,扎一艘船。要扎得结实,能浮水。扎好了,在船里放上……放上他的贴身小衣一件,剪下他的一小撮头发,再放些米、盐、茶叶……最后,最关键的是,写上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孩子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湿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然后呢?”我追问,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