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笼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缝间,《沛然无为心经》那股沉缓的青色灵光正在隐隐跳动。
在这片由他绝对掌控的心魔深层空间里,他只需要翻一下手腕,就能让地上的泥水瞬间蒸发,把那些骨灰完完整整地剥离出来,甚至能让刚才那些跑远的半大孩子跪在巷子口。
但这股法力在指尖盘旋了几圈,最终还是散去了。
因为叶游很清楚,他现在看到的,是一段被深深刻在原主神魂里的记忆。
就算他现在改变了这几块青石板,也改变不了这小鬼曾经咽进肚子里的苦。
更何况,那是心魔劫在故意向他敞开。
做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影子在地上抠挖。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指被粗糙的石板磨破了皮,混着泥水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他一点一点用掌心聚拢。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执拗。
冷风一直没停。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青石板上只剩下一片泥泞。
那盒骨灰,最后被他扒拉回来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小乞丐用打哆嗦的双手把那个破木盒盖上,按紧发黑的铜扣,把盒子塞进漏风的麻布衣裳里,紧紧贴着肚皮,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叶游就站在离他几米外的地方,他却没有看到叶游。
街道两旁的景象,在小乞丐站起身的那一刻,像被快进的走马灯一样,轰然坍塌、重组。
正常的元婴心魔劫,幻境会用最严密的逻辑编织出渡劫者内心最渴望的完美表象。
就像叶游刚刚在断崖前崩碎的那个现代都市,平顺的事业,重逢的爱人,安康的父母,用最真实的温情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但眼前这个属于原主残魂的“劫”,却完全相反。
这里没有丁点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迹象,只有令人绝望的重演。
叶游像一个幽灵,跟在这个小乞丐身后。
周围的环境不断变换,破庙、街巷、乱葬岗、臭水沟。
在这个被抛弃的角落里,在东域凡人的最底层。
人跟人之间没有规矩,只有最原始的恶意。
叶游看着他因为护着那个骨灰盒,被三个成年的乞丐按在一条死胡同里踹;
看着他好不容易从馊掉的泔水桶里翻出半拉馒头,还没塞进嘴里,就被一群野狗扑上来撕咬。
这不是最惨的。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披着善意的人皮。
画面在一座喧闹的拱桥上定格了片刻。
一个穿着锦缎的富家公子,笑眯眯地把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肉饼递给饿了三天的小乞丐。
小乞丐接过肉饼,狼吞虎咽地咬下去。
但下一刻,他弓着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胃酸的黑血。
那肉饼里裹着用来毒老鼠的砒霜。
富家公子站在桥头上,看着他在泥水里抽搐,拍着手笑得直不起腰。
这就是他眼里的世界。
没有同情,谁都可能害他,任何靠近的脚步声带给他的都是殴打、驱赶或者致命的戏弄。
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地狱。
但让叶游一次次停下脚步、瞳孔逐渐紧缩的,不是这些苦难。
而是这个在泥沼里烂了十五年的小鬼,他做出的反应。
一个城西的帮派头目,曾把一把生锈的短刀扔在他面前,指着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瞎眼老头,只要小乞丐去给那老头大腿上捅个窟窿,把钱袋子拿回来,就能在那帮人常待的破窑洞里有一个铺盖卷,每天能分到半碗杂粮粥。
那个时候,小乞丐的左腿刚被打断不久,拖着那条肿胀发青的残肢,饿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要他弯腰捡起那把刀。
但他只是盯着那把生锈的铁片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拖着那条断腿,在一群流氓的哄笑和叫骂声中,爬回了长满杂草的乱葬岗。
他不偷普通人的米缸,不抢比他更弱的孩童,不给那些拐子帮派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