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没拍身上的雪,只是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随意地甩了两下。
这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飞虫,一点高深术法起手的意思都没有。
但就在他手腕翻转的瞬间,周遭卷地而起的风雪,猛地顿了一下。
和尚原本正仔细地把那包裹着妖丹的布条往怀里塞。
察觉到风声不对,他刚抬起头。
眼睛就猛地瞪圆了。
叶游的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踩碎了积雪,脚后跟抵在冻硬的冻土上。
然后,他把那只干瘦的手,平平地推了出去。
苦海回澜。
起手的姿势,连个花架子都不算,甚至带着几分照猫画虎的生涩。
手肘弯曲的弧度有点大,指节崩得太紧。
和尚那张胖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形似。
第一掌,只是形似。
没有丝毫灵力外放的波动。
可紧接着,叶游的手腕顺着那股推出去的力道,自然地往下一按,变作拈花一笑。
这一变,味道全变了。
如果说前一个呼吸,叶游还是个拿着秘籍瞎比划的凡人,那现在,他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练了十年的老武夫。
那种生涩感,像被火烤化的冰,眨眼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叶游的眼睛没看手,也没看和尚。
他的目光散在漫天的风雪里,《黄庭经》那古朴的经文在丹田里疯转。
一阶。
淡黄色的黄庭法力,顺着刚才他扒开和尚经脉看来的路线,行云流水般地灌进了特定的窍穴。
没有阻碍。没有任何摸索的停滞。
“这……”
和尚失了声。他手里捏着半截布条,半蹲在雪地里,像个泥塑。
他当年在藏经阁外的老槐树下,光是找准这第一阶灵力游走的偏门经脉,就足足挨了三个月的冻。
而眼前这个道士,一顿饭的功夫?
不,是一个呼吸。
叶游的动作没有停。
慈航普度,地涌金莲。
两阶。三阶。
灵力的堆叠快得不讲道理。
他身上的青灰道袍被一股无形的劲风鼓胀起来,那些原本落在他肩头的雪花,甚至没能挨近他的衣料,就被震成了细不可查的水雾。
到了四阶的门槛,那股子本来应该浑厚纯粹的佛门刚柔之力,在叶游手里,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他没有心。
他没有那种慈悲度人的宽宏,也没有所谓的降妖除魔的嗔怒。
他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那如同死水般平静的理智。
当那九式掌法在叶游手里彻底连成一气的瞬间,和尚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不是佛光。
那是一种让人从骨缝里往外渗寒气的绝对冷漠。
就像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不带任何情绪地,一点点切开人的喉管。
雪崩了。
不是天山上的雪崩,而是叶游周身丈许方圆内,所有的风雪,都在这股掌力下轰然塌陷。
叶游的眼睛突然看向和尚。
他脚下猛地发力,“砰”的一声闷响,那块冻土被踩出了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反冲力,像一支离弦的冷箭,直奔和尚的面门而去。
没有废话。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这掌法,该这么用。
和尚吓得头皮发麻。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掌风,哪里还有半点“般若慈悲”的影子。
那分明就是为了杀人而量身定做的杀法。
但他退无可退。
和尚低吼一声,丢了手里的半截布条,仓促间提气,双掌猛地往前一推。
同样是《般若慈悲掌》的起手式,苦海回澜。
“咚——!”
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声音沉得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敲响了一面生了锈的破铜锣。
和尚是元婴七层的修为。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推,能把这个不过元婴三层的道士震退十几步。
但结果,他自己的脚后跟在雪地里生生犁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子,退出去了足足三步,才勉强拿住桩子。
反观叶游,只是肩膀晃了晃。
和尚只觉得双臂发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更让他惊骇的是,就在两掌接触的瞬间,他打出去的那股浑厚法力,居然像是一拳打进了烂泥里。
软了。
平白无故地,硬生生塌下去了三分威势。
那道士身上的法力,古怪得像个无底洞。
包容,玄奥,又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古朴。
那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修出来的东西。
“大师。”
叶游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没喘气,平稳得像是在念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