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起了一场秋雾。
雾气很浓,像是一层厚棉被压在半山腰上。
过了没几天,山脚下的泥巴路又被踩出了新印子。
几个穿着短打、背着粗布包裹的凡人,顺着那条熟悉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他们手里紧紧捏着几柱香,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要在那个金光闪闪的大和尚面前多烧一柱香。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那块开阔的平地上。
走在最前头的老汉停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山上的雾大,遮了视线。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在半空划拉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原先那座富丽堂皇、连屋檐上都挂着琉璃瓦的大寺庙,不见了。
旁边那个漏风漏雨、靠几根破木头撑着的泥巴道观,也没了。
不是被山火烧了,也不是被大风连根拔起吹倒了。
那片平地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有些吓人。
没有一根烧焦的木头,没有一块碎掉的砖头。
地上的黄泥还是原来的样子,连个柱子挖出的坑洞都没有。
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枯黄落叶,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
就像是这里几百年都没有人来过,更没有竖起过什么大殿和栅栏。
老汉手里的几柱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寒风里。
人传人,嘴对嘴。
这事在附近几个城池里传得飞快。
凡人都说,白云山上住着活神仙。
神仙在山腰上摆了道场,点化了有缘人,这会儿功德圆满,把满山的宫殿一卷,收了神通回天上了。
这座本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荒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方圆百里的圣地。
后来的那些日子,来磕头的凡人络绎不绝,对着一块光秃秃的平地烧香跪拜。
但这出戏的主角,早就成了局外人。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高空中的云层厚实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白海,被狂风一吹,扯出大片大片絮状的白练。
叶游站在云端上。
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团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实的水汽,软塌塌的,却偏偏能托住整个人。
在他身旁,是皈心和尚。
而在他们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一直附身在叶游体内的远古大能道人。
这会儿,云层上只有他们三个。
那个叫弥勒的大能,却没了身影。
叶游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扒拉了一下,在心里想着这事。
其实这事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
这老和尚附身的可是佛门大能。
中域这边那是道家统御的地盘。
眼下太始皇马上就要登仙大典了,这中域的天空上,飞来飞去的全是些杀红眼、专门替始皇肃清变数的老怪物。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从西域大老远跑过来、身上佛气冲天的远古佛陀,敢在中域的地盘上大摇大摆地晃悠?
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是什么。
那老和尚在山腰上跟道人打完了赌,输赢一定,估计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抽身遁回西域去了。
真要是慢上半步,被中域那些巡逻的大能逮住,不死也得被围殴得脱层皮。
叶游把视线投向前方的道人。
风把道人身上那件宽大的袍子吹得上下翻飞,但那人站得很稳,像是一根钉在虚空里的铁钉。
这人长得很普通。 但这种“普通”,跟市井里那些丢进人堆找不出来的长相,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