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放下酒碗，继续夹着碟子里的牛肉。

他的动作很慢，嚼得很仔细。

客栈里有些吵闹。

隔壁桌的两个脚夫正在为了一文钱的运费争得面红耳赤；柜台那边，干瘦的掌柜正在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外面街上的更夫敲着梆子走了过去，声音拉得很长。

叶游的视线越过桌上的几个菜盘，落在惊蛰的脸上。

惊蛰正在对付第二碗白桃酒。

他喝得很珍惜，每一小口都要在嘴里含上一会儿，才闭着眼睛咽下去，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那种底层修士得到天大机缘后的满足和陶醉。

两千多年。

叶游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守在茅山后山的合体期女鬼。

那个女鬼活了很久很久。

她守着那座越来越衰败的茅山，守着一部没人能练到头的地级功法。

叶游在那些只言片语的传说中，认为茅山的那位祖师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绝世大能。

是一个为了爱情，敢于和这修仙界的规矩对抗，甚至不惜违背落魄山山规的狂人。

那是一个充满着神秘色彩、强大得让人只能仰望的影子。

但在两千多年前的今天。

在这个油烟味刺鼻的凡人客栈里。

叶游看到的，是一个因为一碗自己随手酿出来的灵酒，就感激涕零、满足得像个傻子的青年。

没有高深莫测，没有神秘强大。

甚至吃烧鹅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明晃晃的油星。

叶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叫滤镜吗？

因为历史太长，因为后来惊蛰修到了大乘期，所以在后人的嘴里，在那些被翻烂了的典籍里，这个曾经在泥水里打滚求生的人，就被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身？

又或者……

叶游的视线在惊蛰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停留。

又或者，眼前这个憨厚得几乎有些单蠢的模样，只是惊蛰用来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活下去的一层伪装？

一个能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怪物，逼出化龙诀的狠人。

真的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朴素、这么没有心机吗？

叶游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

就像他看不透那个躲在云端之上，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摆弄的仙人一样。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用《黄庭经》那天人合一的视角看了太多的人心。

那些修仙者，为了灵石，为了法宝，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一个个都披着皮，藏着刀。

他在惊蛰身上找不着那把刀。

惊蛰放下了碗。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一睁眼，就迎上了叶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没有波澜。

但惊蛰被这么一看，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他用袖子慌乱地擦了一下嘴角的油，干笑了两声。

“风老弟，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我这脸上吃上花脸了？”

叶游收回了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粗瓷碗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脆。

客栈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一点。

“惊蛰。”

叶游没有叫他老哥。他叫了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熟人拉着家常，又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你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个事儿。”

叶游把竹筷放在了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

他看着惊蛰。

“你发现，你走的这条路。你遇到的那些事，你拿到的那些机缘。”

“甚至包括你以为的那些要了你半条命的意外，其实都是别人早就规划好的。”

叶游的语速很慢。

“就像一条狗，被人拴了根绳子，赶着往前走。”

客栈后厨传来一声响亮的剁肉声。

叶游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有些硌人的木椅背上。

“如果你发现自己过的是这种日子。”

叶游看着那双普通的眼睛。

“你是会选择顺着那根绳子走下去。”

“还是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