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瓣代表着因果的莲花印记,结结实实地点在了那具躯壳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股汇聚了几百年修为、混杂着无数苦难与不屈的灰白死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沸腾。
肉身叶游的眼睛在那一刻失去了焦点,那具本该爆发出元婴大圆满力量的躯体,在三世镜的镇压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而那个只剩下一道纯净灵光的半透明现代魂魄,则被彻底从那具充满罪业的躯壳中推了出来。
两者之间,隔着那一面漆黑、不反光的三世镜。
空间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置换。
魂魄叶游和肉身叶游的视线,同时越过了那块漆黑的铜镜。
他们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刚刚那由纯粹信仰凝结而成的琉璃佛国,也不是那万千端坐于莲台之上的低眉佛修。
这里依然有着万佛殿那高耸入虚无的轮廓,但脚下踩着的,却是实打实的黄土。
干裂、贫瘠、透着一股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岁月风化的西域黄土。
周遭那股将一切都强行抹平的纯净梵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呼吸都能闻到的沉重。
在那尊不辨男女的文殊法相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方更加庞大的座台。
台子上,坐着一位存在。
那位存在并未显露出怒目金刚或者慈悲法相的特质。
魂魄叶游在看清那个存在的一瞬间,那本就没有实质的心脏,竟然产生了一种被狠狠攥紧的错觉。
因为那个存在周身所环绕的东西,太熟悉了。
那是死气。
浓烈到足以把天道规则都给腐蚀殆尽的死气。
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死亡与重生才能够沉淀下来的灰白雾气。
那气息,竟然和肉身叶游身上常年环绕、甚至成为了他一部分的那股死气,一模一样。
同宗同源,毫无二致。
而在那位存在的背后,虚空被撕裂着。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那些承载着世间所有极端的怨念与不甘的冤魂,正疯狂地撕咬着那位存在的金身与法袍。
每一口撕咬,都会带走一点微光。
但那位存在只是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代表着世间极恶的东西加诸己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里。
台阶下方,一个光着脑袋、瘦小到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沙弥,双手合十,仰起了头。
那沙弥的眼中没有对大能的敬畏,只有属于孩童最纯粹的不解。
他看着那个承载着无边死气的存在。
“地藏王菩萨。”
沙弥的声音很细,在这空旷的黄土与大殿交界处回荡。
“您为何总在地狱里?您到底在做什么?”
这两个问题抛出来。
肉身叶游那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上方那个被称为地藏王菩萨的存在。
那位存在低下了头。
覆盖在周身的浓烈死气向两旁分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承载了无数苦难的眼眸,不仅看向了那个小沙弥,也同时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落在了肉身与魂魄两个叶游的身上。
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那声音醇厚、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把天道都给压弯的重量。
“善男子,善女人。”
这声音敲在叶游的耳膜和识海深处。
“你问我为何总在地狱?”
那位存在并未拂动那些撕咬着祂的冤魂。
“我告诉你:我不是‘在地狱里’,我是‘在众生最苦的地方’。”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粘稠。
“地狱不在脚下,在众生的贪嗔痴里。那一念极端的嗔恨,便是烈火;那一念极深的无明,便是寒冰。”
那句话不仅是对沙弥说的,更是对那块一直横亘在叶游身前、没有倒影的三世镜说的。
那漆黑的镜面,随着这句宏愿,开始泛起了惨白的光晕。
“而我之所以常住其间,是因为——”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那是何等不留余地、将自己永远困死在绝境中的宏愿。
“这便是我的宏愿,这便是我的救赎。”
话音落地。
那横亘在魂魄与肉身之间的三世镜,背面那三瓣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的因果莲花,轰然盛开。
纯黑的镜面不再是虚无的深渊。
那里面,显现出了景象。
三世镜不审判,不改变,它只揭示因果,只映照那些沉积在时间长河里的过去与可能。